「在常委會上,眾目睽睽之下,為一個剛提拔的、底細都沒摸清的人背書擔保?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上趕著給人遞刀子是吧!」
「自尋死路都沒你這麼積極的!」
鄭國濤劈頭蓋臉的怒罵像冰雹一樣砸下來,鄭文選被罵得耳膜嗡嗡作響,臉上火辣辣的。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裡的憋屈如同野草般瘋長。
「爸……我,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他試圖辯解,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甘。
「是沙瑞金!是沙瑞金把他推薦給我的!」
「他說易學習是能跟趙家、跟李達康死磕的硬骨頭,是把快刀!我初來乍到,急於打開局面,用人用策,自然要先聽聽他這個省委書記的意見……」
「誰想到,誰想到這老東西居然挖了這麼大一個坑讓我跳!」
「沙瑞金推薦。」
鄭國濤的怒斥聲更大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尖銳。
「我早就跟你說過!沙瑞金自從上次被李昭明收拾服帖,又拿捏了咱們的把柄之後,跟咱們就只是面上過得去!」
「他早就沒了心氣,只想苟延殘喘到退休!他推薦的人,你也敢不經過周密調查就拿來當心腹用。」
「你還在常委會上公開背書!鄭文選,你但凡有點腦子,做事之前多留個心眼,多掂量掂量,也不至於栽這麼大一個跟頭!」
鄭國濤越說越氣,聲音幾乎是在咆哮。
「別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燒的是別人!你可倒好,上任就被燒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易學習是你力推的,燒了!第二把火,你的威信在漢東幹部面前掃地,燒了!」
「第三把火,現在李昭明和田國富拿著易學習貪腐的鐵證,這把火直接就要燒到你頭上!你告訴我,你這省委副書記還怎麼當?啊?!」
鄭文選被罵得狗血淋頭,額頭上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
他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還是來自自己的父親。
但他不敢反駁,更不敢頂嘴。
他知道,父親罵得再難聽,也是事實。
這次,他確實犯了一個低級到可笑的錯誤,將致命的把柄親手送到了對手手裡。
鄭文濤只能強忍著屈辱,等父親的怒火稍歇,才用近乎卑微的語氣,低聲下氣地哀求道:
「爸……您罵得對,都是我蠢,我大意了……可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您就是再罵我、打死我,也於事無補了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和深深的恐懼。
「當務之急,是想想怎麼度過這一關……爸,您老還是趕緊跟二爺爺商量一下吧,救救我,也救救咱們家的謀劃……」
「如果真的按照組織程序,嚴肅處理這件事,我這次至少也要背個記大過以上的處分,調離現任崗位都是輕的……」
「如此一來,兩三年內是別想再動,更別說晉升了。」
說到這裡,鄭文選的語氣變得急切而絕望。
「那咱們和李家還斗個什麼勁呢。」
「咱們原來的計劃,是鬥垮了李昭明,我順勢接他的省長位子,把新能源的政績也一併接手過來……」
「可我現在要是先挨了處分,就算接下來咱們運氣好,真把李昭明鬥倒了,省長的位子也輪不到我一個背了處分的人啊!」
「只能是讓其他派系的人來撿這個現成的大便宜!」
鄭文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到那個時候,咱們鄭家在前面衝鋒陷陣,跟李家拼得你死我活,流血流汗,最後果子卻讓別人摘了去……」
「咱們可就真是『可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了!爸,不能這樣啊!」
電話那頭,鄭國濤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聽筒里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長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鄭文選屏住呼吸,心臟狂跳,等待著父親的回應。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戳中了父親,也戳中了鄭家最核心的痛處和恐懼。
他們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投入,最終都是為了鄭文選能上位,為了鄭家能在未來的格局中占據一席之地。
如果鄭文選中途折戟,一切就都成了鏡花水月。
良久,鄭國濤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那聲音里依舊充滿了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可奈何。
「你這個混帳東西……真會給你老子找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仿佛有千斤重。
「行了!我會立刻去找你二爺爺商量的……看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怎麼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把你這個蠢貨從坑裡撈出來!」
鄭國濤的語氣又嚴厲起來。
「你給我在漢東消停待著!」
「夾起尾巴做人!別再給我惹是生非,再敢輕舉妄動,我飛到漢東抽死你!」
「是是是,爸,我一定老老實實,絕不再給您添亂!」
鄭文選連忙保證,聲音里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啪!」
電話被重重掛斷,忙音傳來。
鄭文選緩緩放下手機,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癱坐在寬大的皮椅里。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椅背上。
儘管父親答應出面斡旋,但他心裡依然七上八下,沒有絲毫輕鬆。
父親和二爺爺的能量固然巨大,可這次面對的是李昭明,是李家!他們精心布置了這麼一個局,豈會輕易罷手。
他們一定會趁此機會,推波助瀾,想盡一切辦法施加壓力,要求從嚴從重處理自己,最好能一棍子打死,徹底斷送自己的政治前途。
一想到這裡,鄭文選就覺得坐立難安,心裡跟長了荒草一般,亂糟糟的,又癢又痛。
而另一邊,與鄭文選辦公室的壓抑焦躁截然不同,李昭明的住所書房裡,燈光溫暖而明亮。
李昭明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撥通了父親李恆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李恆沉穩而略帶愉悅的聲音傳來,與鄭國濤的暴怒形成了鮮明對比。
「昭明,這次易學習這步棋,你走得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