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書記,其實你應該慶幸。」
李昭明放下茶杯,陶瓷底座與玻璃茶几接觸,發出輕微的脆響。
「要知道,如果不是鄭文選來了漢東,我想破格提拔易學習的,就應該是你了。」
「那威嚴掃地的,自然也是你。鄭文選其實是替你扛雷了。」
李昭明的聲音不高,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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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卻讓沙瑞金臉上的苦笑更深了,他靠在寬大的皮椅里,長長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罷了罷了。我就知道這小子鬥不過你。」
沙瑞金搖了搖頭,目光轉向辦公室緊閉的實木門,仿佛能透過門板看到正怒氣沖沖趕來的鄭文選。
「行了,等會兒鄭文選就來了,你還不走啊。別一會兒你們倆在我這打起來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擔憂。
兩個省委主要領導,尤其是一個是新來的、背景深厚的副書記,一個是根基已穩、手腕強硬的省長,要是在他這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鬧起來,傳出去絕對是天大的醜聞,對他這個書記的威信更是毀滅性的打擊。
雖然說沙瑞金本來就沒什麼威信,但正如謝頂的中年人一般,越是謝頂,越是珍惜碩果僅存的頭髮。
李昭明聞言,臉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他微微後靠,姿態放鬆,甚至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你放心,他打不過我。」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沙瑞金一時語塞,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是擔心這個嘛。你們倆要真在我這打起來,那怎麼收場啊。」
沙瑞金坐直身體,語氣帶上了一絲懇求。
「你還是回省政府吧。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他看著李昭明那副氣定神閒、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知道對方是吃定了自己此刻的窘境。
果然,李昭明聽後笑了笑,並沒有立刻起身,反而好整以暇地重新端起了茶杯。
「既然你沙書記開了金口,我就給你個面子。」
他頓了頓,目光在沙瑞金臉上掃過,話鋒一轉。
「不過我這最近茶葉不多了,不知道沙書記能不能支援點啊。」
沙瑞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出無奈表情,還夾雜著些許肉疼。
「咱們倆級別一樣,我有的你都有。」
「你們家老爺子比我岳父級別高,那特供的好茶葉更是沒數。你怎麼好意思搜刮我的。」
沙瑞金試圖掙扎一下,語氣里滿是不情願。
李昭明見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輕輕「哦」了一聲,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我突然想起來,關於新能源項目資金配套和下一階段全省產業布局協調的事情,細節上還得跟沙書記你再匯報匯報,統一一下思想。」
「要不,我等會兒再走吧。正好,估計鄭文選同志也快到了,咱們三個可以一起聊聊。」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沙瑞金眼角一跳。
一起聊聊。
那場面他簡直不敢想像。
眼看李昭明是真有賴著不走、等著看更大熱鬧的意思,沙瑞金知道自己這點「存貨」今天是保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臉上露出妥協的神色,連連擺手。
「得得,我怕了你了行吧。」
他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和心疼,動作卻不敢再拖延。
彎下腰,拉開辦公桌側面一個帶鎖的抽屜,輸入密碼後,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兩個約莫巴掌高、深藍色釉面、沒有任何商標的鐵罐。
罐子看起來樸實無華,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是特供的級別。
沙瑞金將兩罐茶葉拿在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冰涼的罐身,很是捨不得地遞向李昭明。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我岳父那裡拿來的,我自己都捨不得喝。就這兩罐了。」
他的語氣像是在交割什麼珍貴文物。
李昭明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些,他站起身,毫不猶豫地伸手接過,指尖碰到罐身時,沙瑞金的手指還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才鬆開。
「沙書記放心,我會替你好好品嘗的。」
李昭明將兩罐茶葉拿在手裡掂了掂,語氣輕鬆。
隨後,他不再多言,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外套搭在臂彎,對著沙瑞金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
他的步履依舊沉穩從容,與來時並無二致,仿佛只是進行了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工作交流。
沙瑞金看著李昭明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約莫二十分鐘後,沙瑞金辦公室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秘書壓低聲音的阻攔。
「鄭書記,鄭書記您稍等一下,我先去向沙書記匯報一下。」
「匯報什麼?我找他還需要匯報?」
辦公室的門 「砰」 的一聲被推開了。
鄭文選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平日裡精心維持的省委副書記氣度此刻蕩然無存。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領口因為走得太急而微微敞開,眼底燒著一團壓不住的火,像是隨時要把眼前的一切都點燃。
秘書跟在後面,臉上滿是惶恐和無奈,只能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侷促地看向沙瑞金。
「沙書記,鄭書記非要進來,我實在攔不住。」
沙瑞金抬了抬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沒事,你去忙吧。」
秘書如釋重負,連忙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關門的時候,他刻意放輕了動作,木門 「咔噠」 一聲合上,那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辦公室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鄭文選兩個人。
鄭文選站在辦公桌前,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沙瑞金,像是要從對方那張平靜的臉上盯出一個窟窿來。
「沙瑞金,你漲行市了,敢掛我的電話?」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給沙瑞金打過電話,想問問易學習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可電話剛接通,他還沒說上兩句,沙瑞金就直接把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