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大腦都還在處理剛才那短短几分鐘內發生的、極具衝擊力的事件。
由省委副書記親自護送上任、破格提拔的市紀委書記，在上任講話前被省紀委當場帶走。
這不僅僅是易學習個人的災難，更是對鄭文選權威的致命一擊，是扔在京州市委市政府所有幹部面前的一顆震撼彈。
鄭文選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無數道目光，驚愕、同情、嘲弄、幸災樂禍……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針扎一般刺在他的背上。
他從來沒有感到如此難堪，如此憤怒，如此被動。
這是徹頭徹尾的算計，是早有預謀的伏擊。
田國富和李昭明他們竟然敢這樣打自己的臉。
鄭文選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地快步走出會議室，皮鞋踏在地磚上的聲音急促而沉重。
走廊里原本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的京州市幹部，在他經過時紛紛噤聲，自動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所有的目光都低垂著，或是小心翼翼地瞥向他那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鄭文選只感覺如芒在背，他徑直下樓，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去看一眼身後那扇仍敞開著、內里死寂一片的會議室大門。
樓下，他的專車已經等候在門口。
司機見他臉色不對，連忙拉開后座車門。
鄭文選矮身鑽了進去，車門「砰」一聲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車廂內的空間狹小而封閉，更讓那股無處發泄的憋悶和恥辱感膨脹開來。
「開車。」
鄭文選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暴躁。
車子平穩地駛出京州市委大院，匯入車流。
鄭文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試圖平復呼吸，但腦海中反覆回放的，卻是易學習那張慘白驚恐的臉，以及田國富那冰冷平靜、不容置疑的宣布。
這簡直是把他鄭文選的臉面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精心策劃，力排眾議，甚至不惜在常委會上親自為易學習背書，才將這個破格提拔的棋子推到京州市紀委書記的位置上。
結果呢，任命宣讀的會議現場，任職講話還沒開始，人就被省紀委當場帶走「雙規」。
這不僅僅是易學習完了，更是他鄭文選在漢東的威信，剛剛樹立起來，就被田國富、被李昭明用這種最粗暴、最打臉的方式砸得粉碎。
消息傳出去，他鄭文選就會成為整個漢東官場的笑柄，還有誰會相信他的能量，還有誰會願意跟著他走。
鄭文選越想越氣，一股邪火直衝頭頂。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滿是怒色。
他隨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迅速翻找到沙瑞金的號碼，撥了出去。
聽筒里傳來規律的忙音，每一聲都敲在他焦躁的心上。
過了十幾秒，電話才被接通。
「餵。」
沙瑞金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有些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鄭文選深吸一口氣，但開口時，那壓抑已久的暴躁還是衝破了故作冷靜的偽裝，語氣又急又沖。
「沙書記，田國富剛才將易學習同志帶走雙規了。這件事他事前向你匯報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大約兩三秒鐘，這短暫的沉默讓鄭文選心頭的不安更甚。
然後，沙瑞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平淡，甚至有些公式化。
「他向我匯報了。我也批准了。」
「什麼？」
鄭文選幾乎是從喉嚨里吼出了這兩個字，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被徹底背叛的狂怒。
「沙瑞金，你是幹什麼吃的。誰讓你批准的。而且你既然批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帶著毫不掩飾的指責和怒火。
電話那頭，沙瑞金似乎被這劈頭蓋臉的斥責弄得愣了一下，隨即，一聲清晰的冷笑透過聽筒傳了過來。
「鄭文選，注意你說話的態度。你跟誰這麼說話呢。」
沙瑞金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疏遠和上級對下級的不悅。
這聲冷笑和反問，像是一瓢油澆在了鄭文選心頭的烈火上。
他猛地坐直身體，對著手機低吼道。
「沙瑞金，你少在這跟我充大尾巴狼。今天這事兒你不給我個解釋，我跟你沒完。」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沉穩和算計。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覺得跟一個暴怒中的人無法溝通。
他沒有再回應鄭文選的咆哮，聽筒里傳來「咔噠」一聲輕響，隨即便是短促而冰冷的忙音。
電話被掛斷了。
鄭文選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僵在那裡，耳朵里只剩下那令人煩躁的忙音。
掛了。
沙瑞金居然敢掛他的電話。一股更加洶湧的怒火瞬間淹沒了他，燒得他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那冰冷的機器捏碎。
「掉頭。」
鄭文選猛地放下手機，聲音嘶啞地對司機命令道。
「去省委。現在。」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鄭文選那鐵青而猙獰的臉色，心中一凜，不敢多問，立刻打轉方向盤，在前方路口掉頭，朝著漢東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另一邊，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緩緩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擱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李昭明，語氣帶著無奈和些許抱怨。
「昭明省長，你這次可是把我坑慘了。」
「前腳田國富來匯報雙規易學習，後腳你就過來盯著不讓我給鄭文選通風報信。」
「這下好了，鄭文選估計馬上就要過來興師問罪了。」
李昭明端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清茶，正低頭輕輕吹著浮沫。
聞言，他抬起眼，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那笑容平靜無波，與沙瑞金的苦笑形成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