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鄭文選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他是鄭家的人,是漢東省委副書記,放眼整個漢東,誰敢這樣給他難堪。
沙瑞金將手中的鋼筆輕輕放在桌面的筆架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椅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態放鬆,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他抬起眼皮,看向鄭文選,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絲毫波瀾。
「鄭文選,我告訴你。」
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擺正自己的位置。不然我現在就給中組部打電話,表示你不適合擔任漢東省委副書記職務。」
他頓了頓,目光在鄭文選鐵青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弧度。
「我反正離著退休沒幾年了。你要還是這麼跟我說話,那咱們就試試。」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鄭文選心頭的怒火上。
但他沒有被澆滅,反而被這赤裸裸的威脅激起了更洶湧的狂怒。
鄭文選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向前逼近一步,手指幾乎要指到沙瑞金的臉上,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暴怒:
「沙瑞金!你以為你是誰!敢這麼威脅我!」
沙瑞金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連一絲表情變化都沒有。
他沒有回應鄭文選的質問,而是直接伸手,拿起了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專線電話。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手指按下免提鍵,聽筒里傳來短促的撥號音。
鄭文選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看著沙瑞金那平靜得可怕的臉,又看向那部紅色的電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股剛才還洶湧澎湃的怒火,瞬間被一種冰冷的恐慌所取代。
他太清楚那部電話意味著什麼。
那是直通中樞導辦公室的專線,沙瑞金如果真的撥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沙書記!等等!」
鄭文選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從剛才的暴怒轉為急促的阻止。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沖了兩步,但又硬生生在辦公桌前停下,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眼神里充滿了驚惶和強壓下的慌亂。
「你到底要幹什麼!這是在威脅我是嘛。」
沙瑞金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鄭文選,眼神冰冷得像冬日裡的寒潭。
「我還想問你呢。」
沙瑞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下。
「你到底要幹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在鄭文選那張因為驚恐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掃過,嘴角那絲譏誚的弧度更深了些。
「我威脅你怎麼了。你老子我也不是沒威脅過。你多了什麼。」
沙瑞金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鄭文選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和無力感混雜著還未完全消散的憤怒,在胸中翻騰、衝撞。
鄭文選的臉色由青轉白,又從白里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紅暈。
他死死盯著沙瑞金,眼睛裡的怒火還在燃燒,但那火焰的深處,已經開始摻雜進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知道沙瑞金說的是真的。
當初沙瑞金和鄭家合作時,確實曾經用某些把柄威脅過鄭國濤。
雖然那些把柄後來被清理乾淨了,但那段不愉快的記憶,鄭文選從家族長輩那裡聽說過。
而現在,沙瑞金竟然當著他的面,把這件事赤裸裸地揭開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持續的低鳴,以及鄭文選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足足過了十幾秒,鄭文選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劇烈起伏的情緒。
「沙書記。」
鄭文選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基本的平穩。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一些,儘管那誠懇底下還壓著未散的怒火。
「我承認,剛才我的態度有問題。我向您道歉。」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沙瑞金,眼神裡帶著急切。
「但是,易學習的事情,您總要給我一個解釋吧。」
沙瑞金看著他這副前倨後恭的模樣,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緩緩將手中的電話聽筒放回座機上,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沙瑞金重新靠回椅背,雙手再次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靜地看著鄭文選。
「你來之前,李昭明剛走沒多久。」
「今天上午,田國富來向我匯報工作,拿著易學習違法亂紀的證據,讓我批准雙規。我難道還能拒絕嗎?」
他頓了頓,目光在鄭文選臉上掃過,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疏離。
「我本來打算等田國富走了,給你打電話。」
「但誰知道他還沒走,李昭明就來了。」
沙瑞金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聽不出多少真情實感,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表達。
「他拉著我談東談西,就是不給我時間通風報信。」
「我能怎麼辦?難道我還能把他晾在這裡嗎?那接下來工作還要不要進行了?」
沙瑞金抬起頭,看向鄭文選,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這件事明擺著就是個坑。」
「他們肯定早就知道易學習有問題了,就是引而不發,等著你往坑裡跳呢。」
這番話像一根根針,扎在鄭文選的心上。
他聽得出來,沙瑞金說的是實話。
從田國富在易學習任職會議現場當場抓人,到李昭明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沙瑞金辦公室拖住他,這一切都顯示,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而他鄭文選,就像個傻子一樣,一頭栽了進去。
想到這裡,鄭文選胸中的怒火又熊熊燃燒起來。
但他強壓著,不讓那怒火再次爆發。他知道,現在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需要知道更多細節。
「沙書記。」
鄭文選的聲音依舊有些緊繃,但已經儘量維持著平穩。
「易學習到底出了什麼事?紀委是真的拿到了什麼鐵證,還是在借題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