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顧問是舊糧倉合同的見證人,既不是恆通達的人,也不是魏國棟的人,他在鎮上幹了二十年的資產評估顧問,經手過兩回這種規模的集體資產入股。魏國棟真要走異議這條路,程顧問這關繞不過去。
騎過江北大橋,漢江在底下往東流,水面寬,今天太陽好,水看著發藍。張海濤上次站在這兒,還說大橋墩跟他爸一個樣。
張豪沒往下看,低著頭盯緊路,繼續往前騎。
舊印刷廠門口,韓顧問和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已經在等著了。
倆工程師都是優鏈科技的,一高一矮,高的叫周建,矮的叫陳亮,三十多歲,手裡各拿著個平板,遠看上面是數據表格。
張豪停好電動車,摘了頭盔走過去。
韓顧問習慣性地想翻開本子,頓了一下,又把活扣扣上,沒打開。
他沒吭聲,跟倆工程師握了握手,三人一起進了舊印刷廠。
裡面光線比外面暗,地面還是原混凝土,沒鋪地坪,走上去空空響。周建點開平板,調出接口方案,指著一個模塊說:
「張總,我們系統分兩套,一套倉儲管理端,對接印刷廠現有的進出貨記錄;另一套數據分析端,跟產業園平台做API打通。兩套同時跑,互不耽誤,切換邏輯是這樣……」
他講得很專業,專業詞一串接一串,韓顧問在旁邊記筆記,陳亮時不時補兩句。
張豪聽著,走到地坪邊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地面,聽了聽聲響。
「周建,」他站起身,「你們倉儲管理端,數據多久更一次?」
周建說:「實時更,掃碼入庫立馬同步。」
「要是斷網了呢?有本地緩存不?」
周建跟陳亮對視一眼,陳亮開口:「有,本地能存七十二小時,斷網時先存在本地,網一好自動同步。」
張豪點點頭,在地上走了幾步,到東邊貨梯口,瞅了瞅井道。
「這貨梯最大能承重多少?」
這話是問韓顧問的。
韓顧問翻了翻本子,找到那頁:「設計圖標的兩噸,旁邊備註說留了加固接口。」
「加固之後能到多少噸?」
韓顧問又看了眼本子,搖搖頭:「圖上沒寫。」
張豪把手搭在貨梯的鋼架上,頓了頓。
「把這問題發給開發方,要個准數,別含糊,必須是施工能用的具體數據。」
「好。」韓顧問趕緊記下來。
周建和陳亮站在旁邊,互相看了一眼。這問題跟系統接口沒關係,可張豪問得一點都不像隨口一提。周建把這事記在心裡,沒多嘴。
談了快一個小時,接口方案的大框架定了,剩下技術文件走流程。周建和陳亮把方案發給韓顧問,說下周就能出正式合同。
三人在廠門口道別,工程師的車發動著,開走了。
韓顧問合上本子,對張豪說:
「張總,李主管那邊定了,周三下午兩點,清和茶樓。他說可能帶個人過來,他的商務顧問。」
張豪重新戴上頭盔:「帶就帶,我知道了。」
韓顧問猶豫了下,又問:「魏國棟那邊,最近有動靜沒?」
張豪沒馬上答,看了眼舊印刷廠的大門,才開口:
「有,但現在還不能說。」
韓顧問點點頭,沒再追問。
張豪騎上電動車往回趕。
過了大橋進JB區,路比江南區窄,房子也更舊,陽光斜著照下來,影子拉得老長。
騎到小區門口,停好車摘了頭盔,手機里多了條老杜發來的文字消息,就一句:
「豪哥,去舊糧倉那人我打聽了,是陸建平的手下,陸建平是魏國棟的法務顧問。」
張豪對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塞回口袋。
法務顧問。
他進樓道上樓,推開出租屋門,把西裝掛好,又把騎手服拿出來擱在摺疊桌旁。
兩件衣服並排放著,安安靜靜。
他坐在摺疊椅上,拿起筆,在合同複印件空白處,把今天的事寫了三行:
法務顧問介入。
舊糧倉異議窗口:剩12天。
周三,清和茶樓。
盯著這幾行字愣了會兒,放下筆,又在心裡捋了一遍。
魏國棟走的是合同側路,法務顧問出手,盯著集體資產異議窗口。路子藏得深,還專業,不是外行能想出來的。
但這路子有個漏洞。
異議必須由村集體成員提,外人說了不算。法務顧問能湊材料、寫文件,可最後得有個村民站出來簽字。
趙主任肯定不會。
可趙主任又不是村里唯一的人。
他想了想,給程顧問發了條消息,語氣很平常:
「程顧問,舊糧倉合同您是見證人,要是後續有人提異議,按規矩您這邊要出啥材料?」
程顧問回得很快:
「按規定,見證人要配合提供見證筆錄和簽署確認書,但不對合同內容做裁決,只證明簽字過程合規。真有異議,走仲裁或訴訟,見證人只當證人,不是當事人。」
見證人不是當事人。
程顧問幹了二十年評估,說話很有分寸,先提「按規定」,再說「不是當事人」。意思很明白,真有人鬧異議,他最多證明簽字沒問題,別的不管。
合規這倆字,在異議程序里,就是最硬的盾牌。
他放下手機,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太陽開始西斜,光斑在地板上挪了位置,比上午更長更斜。
舊糧倉合同手續齊全,見證人有記錄,趙主任簽字蓋章,全程合規。魏國棟的法務顧問想走異議,必須找個有資格的村民,還得讓這人覺得合同虧了集體。
張豪想了想,又給趙主任發了條消息,語氣更隨意:
「趙主任,村里對這合同有沒有人嘀咕?不是投訴,就是平常有沒有人覺得比例不划算,或者當初簽的時候有人瞎嚷嚷?」
「當初簽的時候,有個老劉,說40%入股比例太低,虧了。我當時解釋了,他嘴上說行,後來沒再提。但這人平時就愛碎嘴,到底啥心思我也拿不準。」
老劉。
張豪把這名字記在心裡。
傍晚快到了,他換上騎手服,出門跑晚高峰。
JB區晚高峰比白天熱鬧,單子多,寫字樓、學校、小區擠一塊兒,各種訂單接不停。他騎著車在路中間穿來穿去,跟別的騎手錯車,速度快、方向准,一單接一單送。
天徹底黑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條細線,跟著電動車輪子,在JB區夜晚的柏油路上,一直往前滾。
清和茶樓。
茶樓一開門,先飄出來一股子茉莉茶香。
是實打實泡著茶呢。早有客人在包間坐下了,茶湯的熱氣順著走廊往外冒,混著點老木頭的味兒,跟外頭街上的柴油味一隔,里外立馬分出個界線。
張豪站在門口,頓了半秒。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也沒系。早上出門順手捋了捋,覺著這樣反倒踏實,穿得太板正,倒像心裡發慌。騎手證揣在左胸內袋,今天用不上,可他習慣隨身帶著,跟揣著舊糧倉的合同複印件一個理,不拿出來,攥著心裡就穩當。
服務員走過來,小聲問:「您是?」
「找李主管,他應該到了。」
服務員點點頭,側身領著他往裡走。
走廊不寬不窄,倆人並排走都得擠一下。張豪跟在後面,步子不快不慢,雙手垂在身側,沒往兜里插。
包間在走廊最裡頭,七號房。
門虛掩著一條縫。
服務員輕輕敲了兩下,張豪聽見裡頭話音停了,接著是椅子腿蹭地面的動靜。
門開了。
李主管今天穿件淺襯衫,沒搭外套,看著不像來談正事,倒像跟老夥計喝茶嘮嗑。他旁邊坐個年輕點的男的,西裝穿得筆挺,皮鞋擦得鋥亮,桌上擺個公文包,扣得嚴實,一看就是隨時準備打開的架勢。
張豪掃一眼就心裡有數:商務顧問。
之前韓顧問就提過,李主管會帶個顧問過來,沒說具體來頭,只說是他信得過的人。能讓李衛帶到這種場合的,要麼是長期合作的法務,要麼就是專門搞談判評估的中間人。
張豪進門,跟李衛握了握手。
對方手掌乾巴,力道足,握手時眼睛平視,一點不躲。
「張總,久仰。」李衛語氣不熱不冷,是場面上練出來的分寸。
「李主管客氣,恆通達在漢江這塊的名聲,我早聽說了。」
客套話點到為止,沒多扯。
剛坐下,服務員就斟上茶,還是茉莉花茶,水溫正好,不燙嘴。
那個商務顧問自報家門,姓曹,專門做供應鏈評估,跟李衛搭夥四五年了。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瞟著張豪,不是明著上下打量,是盯著他說話的語氣、停頓的間隙,連手放哪兒都不放過。
張豪太懂這種人怎麼看人了。
他沒急著自我介紹,張口就問:「李主管今天過來,是帶著啥想法談的?」
他壓根沒料到張豪這麼直接。
往常這種局,不得先客套半天,喝兩輪茶才慢慢入正題?張豪這麼開門見山,反倒讓他摸不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