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側會議室門開了又關。
魏國棟重新坐回椅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盯著剛才放紙的空桌面,臉上沒半點表情。
舊糧倉合同,三十天異議申訴期。
他不知道張豪具體哪天簽的,但算一算,這個窗口肯定還沒關。
張豪跑完上午外賣回到出租屋,摘下騎手頭盔往摺疊桌上一扔,腦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系統提示音。
他洗了手,倒了杯涼水,拿起手機看了眼。
韓顧問轉過來一條消息,是李主管的回覆,就六個字:
「周三下午,好的。」
他把手機放下,往摺疊椅上一坐。
周三下午,清和茶樓,李主管主動約見。產業園聯合創始人的身份揣在身上,舊印刷廠合同生效,舊糧倉入股落地,北邊的布局已經有模有樣。
這次他不是去談合同的,是去露臉的。
「補位」任務要的場合、對象、第三方在場,周三這場全齊活兒。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望向窗外。
江北街上人來人往,外賣騎手、買菜的大媽、拎包趕路的上班族,各走各的,沒人往樓上瞅一眼。
他把杯子放下。
魏國棟宣布收縮,暫停查他,把重心收回去,這話是老杜傳過來的,就一句,沒多的。
就一句話。
張豪見多了生意人,自己當年開酒店時也學過,一句話就能把真意藏起來。宣布收縮,故意放出來,讓對手放鬆警惕,然後趁人不備,悄悄伸手掏底。
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給老杜發了條語音。
「老杜,魏國棟那邊最近有沒有接觸啥人,法務、顧問都行,還有沒人去舊糧倉附近轉悠?」
語音發完,他把手機放下,等了會兒,沒立馬收到回復。
老杜就這樣,問題越細,他越要琢磨清楚才敢回。
張豪站起身,把桌上的產業園資料重新攤開,翻到三號樓那頁,拿筆把東側貨梯井道那個預留加固接口圈了起來,旁邊寫了四個字:加固接口?
筆一丟,他盯著那個圈。
舊印刷廠地坪承重十二噸,通道淨寬八點二米,配電三百千伏安,這三個數都是他實地測的,不是開發商隨口報的。報表跟實測的差距,才是真有用的信息。
產業園三號樓的貨梯要是留了加固口,說明蓋樓時設計方就想過以後要提承重。這個細節意味著,三號樓的物流用途,從一開始就是認真規劃的,不是臨時改的。
這個判斷要是沒錯,北邊舊印刷廠、舊糧倉跟產業園三號樓的聯繫,就更順了。
手機震了一下。
老杜的語音回復,八秒。
張豪戴上耳機點開。
老杜聲音低,有點沙啞,說話還拖腔:「豪哥,你說這事兒,我今早還真聽見點動靜。舊糧倉那邊,昨天下午來了個外人,沒進去,就在外面看了看,打了幾個電話走了。趙主任小舅子在村口撞見的,不認識那人。你問這,是出啥情況了?」
張豪把耳機摘下來扔桌上。
外人,昨天下午,舊糧倉,還打了電話。
他站在桌前沒動,眼睛盯著桌上的產業園資料。
舊糧倉合同,上周才簽完。
合同簽完有個窗口期,他記得當時程顧問提過一嘴,村集體資產簽完合同三十天內,有人提異議就得重審。那會兒他沒往心裡去,趙主任簽字、蓋公章、程顧問見證,手續挑不出毛病。
可異議這東西,不用講手續合不合理。
有人提就行。
他拿起手機,給趙主任發了條消息,語氣平平淡淡,半點不慌,只問一件事:
「趙主任,合同簽完之後,村裡有沒有人找你問過合同的事兒?」
消息發出去,他走到窗邊,又把手搭在窗沿上,往下望著。
早市早就散了,賣豆腐腦的老闆蓋好鍋,準備收攤推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江北的馬路被曬得發白,影子又短又硬,貼在地磚上,清清楚楚,看著扎眼。
魏國棟說收縮、暫停查他,轉頭就派人去舊糧倉轉悠。
這哪兒叫收縮。
這是換路子下手。
張豪轉過身,從桌上拿起筆,在舊糧倉合同那頁空白處,把程顧問當初那句話寫了下來:
集體資產管理,合同簽署後三十天內,異議申訴窗口。
又在下面補了三個字:
還剩幾天?
他自己算了算,簽合同的日子記得清清楚楚,倒推三十天,今天是第幾天?
還剩十二天。
十二天。
手機又震了,趙主任回了消息。
「張總,還真有。昨晚有人來找我,說是上面的,問合同里有沒有村民不明白的條款,我說大家都看過懂了,那人就留了個電話走了。你問這幹啥?」
張豪把手機放下,坐在摺疊椅上,沒急著回趙主任。
他就這麼坐了三分鐘,一動不動。窗外的陽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塊長方形亮斑,邊緣清清楚楚,一點點往前挪。
過了會兒,他拿起手機,給趙主任回了過去。
「沒啥事,就是隨口問問。合同是咱倆簽的,村里誰要是打聽,你該咋應付咋應付,別慌,也不用特意跟我匯報。但要是外頭有人找上門,甭管他們說啥,合同咬死不動,就記這一句。」
趙主任只回了一個字:「好。」
張豪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拿起那份舊糧倉合同的複印件,翻到最後一頁,盯著趙主任的簽名和那枚紅公章。
章是真的,字是真的,程顧問是見證人,手續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異議申訴的窗口期,還剩十二天。
他把合同翻回第一頁,從頭又看了一遍,看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摳。
下午兩點,張豪接到了韓顧問的電話。
「張總,優鏈科技的工程師三點過來舊印刷廠對接,你能過來不?」
「能。」
他換上西裝,把騎手服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摺疊桌旁。
口袋裡揣了兩樣東西:產業園聯合創始人的名片,還有舊糧倉合同最後那頁帶章帶簽字的複印件。
他也不知道下午用不用得上,就是習慣把底牌攥在手裡。
舊印刷廠在江南區北邊,騎電動車過江,差不多二十分鐘。
張豪戴上頭盔,出了門。
樓道里有鄰居抱著孩子下樓,瞟了他一眼沒吭聲,張豪點了下頭,繼續往下走。
腦子裡還在琢磨同一件事,魏國棟改路子了,不正面硬壓,改從合同側面下手。舊糧倉集體資產的管理規定,是條暗線,藏得深、走得穩。要不是老杜透了信,要不是早上他多嘴問了一句,指不定到最後才發現窗口被人動了手腳。
表面上收斂,是演給他看的。
背地裡下的手,才是真招。
他騎出小區上了主路,漢江市上午的車流早散了,路寬視野敞亮。
忽然想起一個人:程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