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直說了。」李衛把茶杯往前一推,「舊印刷廠那邊的走貨量,我最近讓人盯了盯,比預想的高不少。當初跟陳總談的框架里,留了點彈性空間,我覺著得拿出來重新聊聊。」
張豪端著茶杯,沒立馬接話。
輕輕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杯沿上,食指碰了碰,還留著餘溫。
「彈性空間?」他慢悠悠重複一句,語氣平得很,「具體哪一塊?」
李衛朝曹顧問遞了個眼色。
曹顧問從包里掏出一疊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是對比數據,張豪掃了一眼,原合同的預估數跟近期實際走貨量列在一張表上,差額用紅筆標得清清楚楚。差得還不少,比原先預估高出三成,跟陳福來預判的一模一樣。
「原合同里有個貨量觸發條款,」曹顧問開口,語氣穩當,一看就是做足了功課,「超過臨界值,通道費率就能往上調,當初這塊是留了口子的。現在走貨量已經碰上調價的線了。」
張豪拿起表格看了起來。
合同里的觸發條款他門兒清,陳福來當初埋的是雙向約定。
量高了,通道費能漲;量低了,費率自動往下降,是護著張豪這邊的。今天李衛帶曹顧問來,只提漲價,不提保底,擺明了想搞單邊談判。
「李主管。」張豪把表格推了回去,「這觸發條款我記得,合同里是雙向的。你們今天過來,就只聊漲價這頭?」
李衛臉色微變,很快又恢復如常。
曹顧問頓了頓,慢慢把文件收回包里。
「張總對合同倒是熟得很。」李衛說。
「還行,簽的時候逐字逐句看過。」
屋裡安靜,李衛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神飄著,明顯在重新琢磨說辭。
張豪一動不動,手放在桌上,就等著他開口。
茶樓走廊里有人小聲說話,聲音從門縫鑽進來,沒一會兒又沒了。
「張總。」李衛放下茶杯,「說實話,恆通達最近壓力不小,不光是舊印刷廠這條線,整體都得重新捋一捋合作。你也知道,漢江最近的生意場亂得很。」
「我知道。」
「那你也明白,有些事兒不是咱倆坐這兒能說清的,是外頭大環境在變。」
張豪盯著他。
李衛說這話時眼神躲躲閃閃,沒撒謊,就是拿套含糊話遮掩真事兒。
這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上頭壓下來的任務。
魏國棟!
張豪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他沒點破,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開口:「李主管今天來,怕是不單單想聊合同條款吧?」
李衛頓了頓。
「我們想請張總考慮下,舊印刷廠那條線,先暫時降量跑著,等局勢明朗了,再看要不要擴量。」
張豪把茶杯一放,發出一聲輕脆的響。
「降量?」他抬眼,「是建議,還是通知?」
「算是……建議吧。」
「行,我收到了。」張豪點點頭,「我也跟你說實話,舊印刷廠能跑出這個量,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這幾個月一點點磨出來的。供應商那邊我費了老勁兒,物流節點我親自跑過,不是一句『降量』說停就能停的。真停了,口子一關,那就不是減量,是直接扔了。」
李衛跟曹顧問對視一眼。
「張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合同還在有效期,雙向條款我都認,該哪條按哪條來,沒問題。」張豪站起身,「但要是想在合同外頭談別的,我今天沒這功夫。」
他伸手跟李衛握了握,又朝曹顧問點了下頭。
「茶也喝好了,李主管有事隨時聯繫,找韓顧問就能找到我。」
一出茶樓,系統面板直接亮了。
【叮!每日任務《補位》完成——公開商業場合亮相:完成;主動提及具體項目:完成;第三方在場:完成;完成度:91%。獎勵已發放至儲蓄卡,到帳:11.3萬元。】
【復盤提示:完成度91%,扣分項:——博弈中途有兩次沒必要的等待,主動確認時機可提前15秒;——離場乾脆,但可多一個細節鞏固信息差。後續同類任務可參考。】
張豪站在門口,沒急著走,把面板看了一遍才關掉。
十一萬三。
他扯了扯西裝領口,街上風不大,下午的太陽斜照過來,落在對面老槐樹上,光影分得清清楚楚。
電動車停在斜對面車位,他剛往那邊走,手機響了。
是韓顧問。
「張總,您剛走那邊就傳出來了,李主管原話是『這人不好談,陳總選的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張豪扣好頭盔卡扣:「知道了。」
掛了電話,擰動車鑰匙,匯入車流里。
恆通達二樓會議室。
窗簾拉得嚴實,只開著頂燈,白光晃眼,透著股說不出的冷清。
李衛推門進去時,魏國棟已經坐在裡頭了。
沒坐主位,靠窗邊坐著,背對著門,只能看見個背影。桌上一杯茶,一口沒動,早涼透了。
李衛把包往桌上一放,沒敢坐,站在原地等了幾秒。
「談完了?」魏國棟沒回頭。
「談了。」李衛頓了頓,「他沒鬆口。」
屋裡一陣沉默。
窗簾被空調風吹起一角,漏進一道細光,很快又垂了下去。
「合同里的雙向條款,他記得門兒清。」李衛往前湊了湊,「曹顧問拿的數據表,他掃一眼就把保底條款拎出來了,一點緩衝的餘地都沒給咱們留。」
魏國棟這才轉過身。
五十好幾歲的人了,下巴松垮,眼袋也重,可往那一坐,氣場還在,是多年在商場摸爬滾打練出來的,不是裝的。
「陳福來派來的人,就是不一樣。」
李衛沒接腔。
「原先我還以為,就是個借陳福來殼子的。」魏國棟拿起茶杯晃了晃,發覺涼了又放下,「借著陳福來的勢把舊印刷廠撐起來,等陳福來一撤,自己就得垮。我等這個機會,等了快半年。」
李衛聽出了他話裡有話。
「老闆,您的意思是……」
「舊糧倉那邊,陸建平今天有新動靜沒?」
魏國棟沒接他的話,直接跳去了別的事。
李衛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包掏出一張列印紙,遞到桌上。
「陸建平下午聯繫我了,舊糧倉合同是二十三天前簽的,集體資產異議期三十天,還剩」
「八天。」
魏國棟直接報出了數。
這筆帳,他早算好了。
李衛把紙推過去,魏國棟低頭一瞥,老劉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這人是舊糧倉的村民,當初對入股比例就有意見,簽字時磨磨蹭蹭,是異議期里最容易撬動的人。
「老劉那邊接觸過沒?」
「陸建平派人去過一趟,聊了一個多小時。老劉沒明確拒絕,可也沒鬆口,說再想想。」
魏國棟把紙翻過來扣在桌上:「不拒絕,就是有戲。」
「老闆,就算老劉提異議,對方有見證人,合同本身也合規,法院那邊怎麼辦」
「法院怎麼判,咱不賭。」魏國棟打斷他,「咱就拖,拖到他合作方心裡犯嘀咕,拖到優鏈科技重新評估風險,拖到陳福來覺著這人是個麻煩。」
李衛沉默片刻:「這條路,有幾成把握?」
魏國棟看了他一眼。
「要啥把握,要的是時間。」他說,「他現在跑得太快,我得讓他慢下來。」
窗簾又被吹起來,這次口子更大,窗外能看見漢江對岸的樓群,傍晚的光給樓頂鍍了圈金邊,沒一會兒就暗了下去。
魏國棟盯著那道漸漸消失的光,半天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自己已經落了下風。
截渠道、散謠言,招兒都用了,可對方次次都有後手,不急不躁,跟算準了他要出啥牌一樣。
他實在想不通,一個騎手,一個破過產的老賴,哪來這份淡定。
那股從容不是裝的。他見多了裝模作樣的人,裝的時候眼角都繃著,是硬撐出來的。
可張豪不一樣,李衛剛才說的那些舉動,開門見山提問、記清雙向條款、說走就走。沒有一個動作是在強裝鎮定。
這讓魏國棟心裡莫名發毛。
他扳不倒這人,就想弄明白,他背後到底藏著誰。
肯定不是陳福來,陳福來的路子更穩更沉,不會這麼直接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