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擰上保溫杯蓋子:「有個生面孔在舊糧倉附近轉了一圈,不是魏國棟的人,我從沒見過。看著不像本地的,穿得乾淨利索,手裡拿個文件夾,跟看門大爺嘮了幾句就走了。」
穿得乾淨、拿文件夾、外地人。
張豪把這細節記在心裡,沒在老杜面前露啥神色。
「行,老杜,謝了,有新消息再聯繫。」
老杜把小馬扎挪到牆根陰涼地,沒再多說,算是應下了。
舊糧倉的事必須弄明白。
那個拿文件夾的外地人,就兩種可能:要麼是沈培派的評估人員,要麼是別的買家。
兩種情況,差了十萬八千里。
要是沈培的人,那就是自己布的局,完全可控;要是別的買家,舊糧倉很可能在他拿下之前被人截胡。
張豪騎到路邊空地停下,翻出趙主任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哪位?」
「趙主任,我是張豪,上次給您送過方案的那個。」
「哦,張豪,想起來了。」趙主任的聲音里混著戶外的風聲和遠處機器的響聲,「你打得正好,我們村委會昨天剛開了會。」
「結果咋樣?」
「方案大家都看了,入股這個路子,村里原則上同意,不過有幾個條件得細聊。」趙主任頓了頓,「你啥時候有空,過來一趟?」
原則上同意。
這五個字的分量,張豪心裡很清楚。
集體資產,從原則同意到落地還有流程,但大方向定了,剩下的都是小事,都有的談。
「明天上午,我過去找您。」
「行,我在村里等你。」
掛了電話,路邊空場停著幾輛大貨車,司機都靠在車頭刷手機,其中一個抬頭瞟了張豪一眼,又低頭接著看。
張豪把手機揣進兜里,跨上電動車,直奔JB區。
回到出租屋,他往摺疊椅上一坐,桌上攤著個筆記本。
「原則上同意」六個字,寫在舊糧倉的鉛筆圈旁邊,之前的問號劃掉了,換成個括號,裡頭寫著:條件待談。
下周的行程早就排滿了:
周一上午:找趙主任,聊入股的條件。
周三下午:見李主管,談舊印刷廠的合作。
一頭拿地,一頭出貨,前頭攥住資產,後頭穩住現金流,兩件事路子完全對得上。
他合上本子,壓在韓顧問那本筆記底下。
手機亮了,是徐玲發來的一張照片。
拍的是觀瀾茶舍菜單的一角,右上角有行藍色鋼筆字,寫得工工整整:
「北片的布局,看著不錯。」
陳福來從頭到尾都在盯著他,從來不明著說,就借著菜單角兒,通過徐玲遞過來這七個字。
「看著不錯」,這是陳福來至今為止,給過他最直白的認可。
檯燈的光圈裡,手機上的藍墨水字格外清楚,就壓在「寧靜岩茶,八十八一壺」旁邊。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拿起筆,在筆記本封皮空白處寫了倆字。
「夠了。」
這話不是說給陳福來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
周一上午,北片,舊糧倉。
趙主任這回沒待在棚子裡,在院子裡站著,身邊跟著倆人。一個五十來歲,穿格子衫,是村裡的會計;另一個四十多歲,戴個眼鏡,手裡攥著文件夾,正是老杜說的那個外地人。
張豪在院門口頓了頓腳。
趙主任見他來了,趕緊迎上來:「張豪,你可算來了,我給你介紹下,這位是鎮上的資產評估程顧問,這次集體入股的評估,我們專門找他來負責。」
資產評估顧問,鎮上找的人,既不是買家,也不是沈培的人,是村委會自己請的專業人。
這反倒是個好事。
村委會肯專門找評估的,說明是真心想談,真想把這事辦成。
張豪走進院子,跟程顧問握了握手。對方職業性地掃了他一眼,沒多餘表情:「張先生,我們對你提的入股方案做了初步評估,有幾個數據得跟你核對核對。」
「您儘管說。」
程顧問翻開文件夾:「你方案里算的未來收益,是按倉儲租金估的,但這塊地現在是農業配套用途,改用途得花錢,你方案里壓根沒提這筆費用。」
張豪心裡飛快盤了一遍這事。
農業配套轉商業倉儲,走鎮級審批就夠了,不用往上報,周期三到六個月,費用就是手續費加土地差價,大概十五到二十萬,這數又不是啥秘密,去鎮上國土所一查就知道。
「變更用途的錢我全出,不算進集體的入股成本。等用途改完,按新規劃重新評估,多出來的溢價,全歸集體。」
程顧問抬了抬頭:「變更成本你扛,溢價還歸集體?」
「沒錯。」
程顧問沒立馬搭腔,在文件夾上飛快記了幾筆。
趙主任站在旁邊,神情比前幾次都鬆快。
邊上的會計低著頭,手裡的筆直接停在了本子上。
院子裡的構樹枝葉綠油油的,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碎地灑在地磚縫裡。
程顧問合上文件夾:「張先生,這個條件,我得帶回去跟委託方商量。」
「您儘管回去商量,我等著信兒。」
程顧問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點重新掂量的意思:「張先生,我幹這行二十年,買方主動提這種條件,我還是頭一回見。」
「我不是啥買方,是入股的。」張豪語氣平淡,「買方就想著壓價,入股的想把蛋糕做大,蛋糕大了,我手裡的份額才值錢。」
程顧問把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我懂了。」
趙主任背著手,仰頭瞅了瞅院子裡枝繁葉茂的構樹,樹冠大得很,遮了大半個院子。他沒說話,可這個仰頭的動作里,藏著前幾次見面從沒露過的認可。
從舊糧倉出來,騎上主路,手機在兜里震了下,是魏建國發來的消息。
「張哥,恆通達的李總說周三下午兩點見面,地點他定,在江南區興盛路的清和茶樓,你知道不?」
張豪騎著車,單手發了條語音:「知道,周三見。」
清和茶樓,興盛路,他門兒清,離舊印刷廠也就兩公里。李主管把地方定在這,擺明了早就去北片踩過點,來之前做足了功課。
這人,是真心想談合作。
路面有個減速帶,車輪碾過去,車顛了一下,張豪單手扶穩車把,順順噹噹地騎了過去。
外賣箱的磁扣縫還翹著,風往縫裡灌,把單據邊角吹得掀起來又落下,來回折騰。
他瞥了那道縫一眼。
回頭還得把這磁扣換了。
……
新換的磁扣,兩塊錢一對,便利店買的,扣上去嚴絲合縫,外賣箱蓋得死死的。
張豪在出租屋樓下把新磁扣按進卡槽,拇指一按,聽見清脆的「咔噠」聲,試了試,再也不翹了。
筆記本里周三見面的事,一直懸在他心上。
李衛主動約他,還把地方定在興盛路,擺明了做過功課,知道這離舊印刷廠近,見面不光是聊,還想去現場看看。
對付這種人,用不著花里胡哨的,拿真東西說話就行。
張豪把外賣箱固定好,上樓進屋,把騎手服掛在門後,坐下攤開本子,把明天見面要用的三個數據又核對了一遍。
地坪荷載十二噸,通道淨寬八米二,配電容量三百千伏安。
這三個數之外,還缺張圖。
得是現場實測圖,不是示意圖,把完整的進出動線畫清楚,標上尺寸,讓李衛一眼就能看明白,重型冷鏈車從主路進場、調頭、離場的整條路。
韓顧問的本子上有北片的示意圖,可那就是個大概輪廓,沒有實測數。
他得自己畫一張。
打開檯燈,在桌上鋪好白紙,對著韓顧問的北片示意圖,把舊印刷廠周邊的路寬、轉彎半徑、廠區通道一筆一筆畫出來。
畫了一個鐘頭,改了兩稿,第三稿終於滿意了。
標註的字不大,但每個數字都明明白白。
魏國棟壓根不知道這張圖的存在。
但他知道,舊印刷廠已經被人簽走了。
這事,他是前天下午知道的。
前天下午,恆通達總部,魏國棟的辦公室在十二樓,南面的落地窗正對著漢江市最寬的主幹道,堵車的時候,車流擠在一起,跟拉不動的鐵鏈子似的。
張助理推門進來,把一份文件放桌上,沒吭聲,靜靜站在旁邊。
魏國棟頭都沒抬:「說。」
「張總,北片舊印刷廠,我們查到了,一個多月前就被人簽了,簽約的叫張豪,本地人,其他信息還在查。」
魏國棟手裡的筆頓住了。
在文件末尾畫了個圈:「舊紡織廠那邊呢?」
「舊紡織廠是我們簽的,沒毛病。」
「舊糧倉?」
「村集體的資產,正在談,還有別的買家在接觸,情況我們盯著呢。」
魏國棟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望著南面的落地窗。
窗外主幹道的車流還是堵著,一動不動。
「這個張豪,」他開口,聲音不大,「一個多月前就布局了。」
張助理站在原地,沒敢接話。
「恆通達那邊,李衛最近有沒有私下接觸別人?」
張助理猶豫了下:「李總上周聯繫過一個叫張豪的,約了周三見面。」
窗外車流里,頭一輛計程車終於動了,往前挪了半拉車身,後面的車跟著動,整條車流慢慢活了過來。
魏國棟瞅著這一幕,手指紋絲不動。
「李衛那邊,你去告訴他,周三的見面取消。」
張助理有點犯難:「張總,這……李總是主動約的對方,突然取消,理由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