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從醫院大門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長褲，腳上是平底鞋。
襯衫是新的，標籤還沒有剪，領口後面露出一截白色的紙牌。
衣服是薈雯從家裡帶來的，談京舟讓人買的。
她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陽光照在臉上，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比之前大了一點，隔著襯衫能看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汽車尾氣的味道和路邊花壇里梔子花的香味。
一個人站在台階下面。
鞠芷子。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頭髮散著，長度到肩膀，發尾有點分叉。
她的臉上沒有化妝，嘴唇的顏色很淡，左臉上還有一塊很淺的淤青，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的手裡拿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鼓鼓的，裝滿了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戚青梨。
戚青梨走下台階，走到鞠芷子面前。
「芷子。」
鞠芷子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的事解決了嗎？林得財還來找你嗎？」
鞠芷子的嘴唇動了一下。
「解決了。談總拿了二十萬給林得財。他不再糾纏我了。」
戚青梨愣了一下。
她的手從肚子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談總？談京舟？」
鞠芷子點了一下頭。
「二十萬。直接打到林得財的卡上。林得財拿到錢就走了，再也沒有來過村子。」
戚青梨的嘴巴張開了。
她不知道這件事。
談京舟沒有跟她說過。
他從柴房裡把她抱出來，送到醫院，讓薈雯來照顧她，但是他沒有說過錢的事。
二十萬。
他替鞠芷子還了那筆彩禮。
鞠芷子看著戚青梨的臉，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談總做這些，都是因為你。」
戚青梨的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因為我？」
鞠芷子的嘴角動了一下。
「因為你愛管閒事。」
戚青梨的嘴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鞠芷子轉過身，往路邊走了。
戚青梨跟在後面。
「芷子。你以後去哪兒？」
鞠芷子沒有回頭。
她繼續走。
走路的步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把手裡的帆布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空出來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護照。
紅色的封面，上面印著金色的國徽。
她把護照舉起來，舉過頭頂，晃了一下。
沒有回頭。
沒有停下。
她繼續往前走。
戚青梨站在原地，看著鞠芷子的背影。
鞠芷子的頭髮在肩膀上晃著，黑色的短袖在陽光下顏色變淺了，變成了深灰色。
她走到路邊，一輛計程車停在旁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了。
計程車發動了，開走了。
尾燈在陽光下不太明顯，但還是能看到紅色的光閃了一下，然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戚青梨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輛計程車開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轉回身。
一個人站在她身後。
賀中哲。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條深色的褲子，腳上是黑色的皮鞋。
頭髮梳過了，不像之前那麼亂，額前的頭髮還是掉下來一撮，垂在眉毛上面。
他的臉瘦了，顴骨突出來，兩頰凹進去。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顏色是青紫色的，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白色的，邊角折了一下。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
戚青梨往前走了一步。
「中哲。你是來看我的嗎？」
賀中哲的嘴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手在文件袋上攥了一下，攥出了幾道皺褶。
一隻手從賀中哲的身後伸過來。
手指很細，指甲上塗著粉色的甲油。
那隻手挽住了賀中哲的胳膊。
韓雪莉從賀中哲身後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孕婦裝，淺粉色的，棉麻的，裙擺到小腿。
腳上是一雙平底鞋，白色的，鞋面上有一個蝴蝶結。
她的頭髮散著，長度到肩膀，發尾燙了卷，一卷一卷的。
臉上化了妝，眉毛畫過，眼睛畫了眼線，睫毛刷了睫毛膏，根根分明。
嘴唇上塗著口紅，顏色是豆沙色的。
她的肚子比之前大了一些，圓圓的，把孕婦裝撐起來，能看到一個明顯的弧度。
她站在賀中哲旁邊，手挽著他的胳膊，手指扣著他的手臂。
她的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笑得很自然。
「他是來陪我產檢的。」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戚青梨的眼睛從韓雪莉的臉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又從肚子上移到賀中哲的臉上。
她的嘴巴張開了，沒有聲音。
她的手指在褲腿上慢慢摸了一下。
賀中哲看著戚青梨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顏色很深，瞳孔縮著。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她懷了我的孩子。」
戚青梨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
她的手指停在了褲腿上，不動了。
她的眼睛看著賀中哲的眼睛，賀中哲沒有躲開，目光不動。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眼眶裡有一層水光，很薄，但沒有掉下來。
韓雪莉站在旁邊，手還挽著賀中哲的胳膊。
她低下頭，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手掌在肚子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抬起頭，看著戚青梨。
她的嘴角還是彎著的，笑還在臉上。
「戚小姐，好久不見。」
她認識戚青梨，她見過賀中哲錢夾里的照片，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不就是初戀女友嗎，有什麼可擔心的。
戚青梨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從賀中哲臉上移到了韓雪莉的臉上，又從韓雪莉的臉上移到了他們挽在一起的手臂上。
賀中哲的手臂被韓雪莉挽著，他的手指垂著，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不動。
戚青梨把目光收回來了。
她看著地上。
地上有一片葉子，梧桐樹的葉子，枯黃的，捲起來的，邊緣已經碎了。
她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兩秒。
韓雪莉拉了拉賀中哲的胳膊。
「中哲，走吧，預約的時間快到了。」
賀中哲沒有動。
他看著戚青梨。
戚青梨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葉子。
她的頭髮從肩膀兩邊垂下來，擋住了她的臉。
看不到她的表情。
賀中哲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走吧。」
韓雪莉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往醫院的大門走了。
走了兩步。
賀中哲停了。
戚青梨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他穿著白色的短袖，後背很寬，肩胛骨的形狀在衣服下面能看到，兩塊骨頭突出來，撐著布料。
他的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韓雪莉站在他旁邊，手還挽著他的胳膊。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
賀中哲轉過身了。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完整。
肩膀轉過來，臉轉過來，眼睛看著戚青梨。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你已經有了更好的選擇，我也不能停留在原地。」
他說完這句話，轉回去了。
步子邁開了，繼續往醫院裡面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韓雪莉跟在他旁邊，步子很快，孕婦裝的裙擺在腿邊晃來晃去。
兩個人走進了醫院的大門，玻璃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門板合攏，彈簧拉著門，門慢慢關上了。
戚青梨站在原地。
她的兩隻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嘴巴還張著，沒有合上。
她的眼睛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玻璃門上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霧。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更好的選擇？」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肚子鼓著，圓圓的，把淺藍色的襯衫撐起來。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掌貼著襯衫，布料是棉的，有一點粗糙。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
孩子動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掌。
她把目光從肚子上移開，看著醫院的大門。
玻璃門裡面，賀中哲和韓雪莉已經走遠了，看不到了。
大廳里人來人往，有病人，有家屬，有護士，有醫生。
沒有人看她。
她站在台階上，陽光照在她的背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