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坐在花園的石凳上。
她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開衫。
開衫是薈雯從家裡帶來的,羊毛的,很軟。
她的腳上穿著醫院的一次性拖鞋,白色的,很薄,踩在地上能感覺到石子的形狀。
花園不大,中間有一個噴水池,水沒有開,池子裡積了一層雨水,水面上飄著幾片落葉。
四周種著幾棵桂花樹,桂花開過了,地上落了一層乾枯的花瓣,顏色從金黃色變成了褐色。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
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肚皮,位置靠右,力氣不大。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一個人從花園的入口走進來了。
那個人走得很急,步子很快,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個手機,手機屏幕亮著,他一邊走一邊看。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條深色的褲子,腳上是白色的運動鞋,鞋面上有泥,已經幹了,裂開了。
頭髮很亂,額前的頭髮翹著,像沒有梳過。
戚萍安。
戚青梨從石凳上站起來了。
「萍安。」
戚萍安抬起頭,看到她,腳步停了。
他的手從手機屏幕上拿開了,手機垂在身側。
他的嘴巴張開了,眼睛睜大了一下。
「姐?你怎麼在這兒?」
戚青梨走到他面前。
「我生病了,住院了。你怎麼在這兒?」
戚萍安把手機塞進褲兜里。
他的手指在褲兜里動了一下,像是在攥什麼東西,又鬆開了。
「我跟人過來的。」
戚青梨看著他的臉。
他的臉很紅,是走路走急了的那種紅,額頭上有一層汗,汗珠從額角往下流,流到眉毛的位置。
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顏色很深,青紫色的。
他的嘴唇乾裂了,下唇有一道口子,結了痂,暗紅色的。
「朋友嗎?」
戚萍安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沒有說。
他的目光從戚青梨臉上移開了,看著噴水池裡的水。
水面很平,沒有風,葉子漂在水面上不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的泥已經干透了,從鞋面上翹起來,露出下面白色的皮面。
「姐。」
「嗯。」
他抬起頭,看著戚青梨的臉。
「賀中哲現在的女人,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戚青梨的嘴巴動了一下。
「韓雪莉?」
戚萍安點了一下頭。
「她是我的前女友,她跟我分手之後,跟了賀中哲。」
戚青梨的手從開衫口袋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
「我是跟著她來的,她今天來醫院做產檢,我想看看她。」
戚青梨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我見到他們了,他們是一起來的,做產檢......」
戚萍安的手攥起來了。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來,握成了拳頭。
指節鼓出來,白白的。
他的下巴繃著,咬肌在臉頰兩側鼓出來。
「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戚青梨看著他的臉。
「什麼怎麼一回事?」
「韓雪莉和賀中哲,他們怎麼會在一起?」
戚青梨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不是知道嗎?你之前跟我說過,韓雪莉懷了賀中哲的孩子。」
戚萍安的拳頭鬆開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垂下來。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整個人矮了一截。
「我是不甘心。」
戚青梨的眼睛動了一下。
「什麼?」
戚萍安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很低。
「韓雪莉在酒吧認識了賀中哲,他是個花花公子,他有錢,會玩,把雪莉騙到手了,雪莉懷了他的孩子,就把他甩了。」
戚青梨的嘴巴張開了。
「不對,是韓雪莉纏著賀中哲。」
戚萍安沒有聽。
他繼續說,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甘心,我不想讓雪莉被有錢人辜負。我才是最愛她的人。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把她當公主一樣捧著。她要什麼我給什麼。我沒錢,我去打工。我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只睡四個小時。我給她買包,買衣服,買化妝品。她喜歡的東西再貴我也想辦法買。她跟我分手的時候,說我沒出息,說我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說她要過好日子,她要去城裡,她要嫁有錢人。」
他的聲音在發抖。
「她現在找到了有錢人,賀中哲,賀家的少爺,談京舟的外甥,她懷了他的孩子。她以為她可以嫁進豪門了。」
戚青梨的聲音變大了。
「萍安,你聽我說,賀中哲不是花花公子,他是個好男人。」
戚萍安看著她的臉。
他的眼睛紅了。
「姐,你也被他迷了心智。」
戚青梨的手在開衫上攥了一下。
「我沒有,你聽我說,韓雪莉不是賀中哲的女朋友,賀中哲不喜歡她。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他把她當成了別人,他不想跟她在一起,他讓她去打掉孩子,是韓雪莉不肯,她纏著他,威脅他,去他家裡鬧。」
這些,都是薈雯告訴她的。
戚萍安搖了搖頭。
他的頭搖得很慢,左右擺了兩下。
「姐,你不用替他說話。我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搶了我的女朋友。他讓她懷了孕。他毀了她。」
戚青梨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他毀了她,是她自己的選擇。萍安,你醒醒吧。韓雪莉不愛你。她愛的是錢。她從來就沒有真心對過你。」
戚萍安的手又攥起來了。
他的手指在發抖。
「你胡說。」
戚青梨的聲音更大了。
「我沒有胡說。你看看你自己。你為了她,去借高利貸。你為了她,差點被人打死。你為了她,曠課,打工,不好好上學。她呢?她拿著你打工賺的錢,去買包,去買衣服。她跟別的男人睡覺。她懷了別人的孩子。她從來沒有想過你。你清醒一點吧。」
戚萍安的眼睛紅了。
眼淚沒有掉下來,但眼眶裡有一層水光,很亮。
他的嘴唇在抖。
「姐,你不懂,你不懂我的感受。」
戚青梨的聲音放低了。
「我懂,你是我弟弟,我不想看你毀了你自己。」
戚萍安轉過身。
他邁開步子,往花園的出口走了。
步子很快,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
戚青梨跟在他後面。
「萍安,你別走,你聽我說完。」
戚萍安沒有停。
他走得更快了。
戚青梨跑起來了。
她穿著拖鞋,跑起來的時候鞋底打滑,她踉蹌了一下,扶了一下旁邊的桂花樹,穩住了。
「戚萍安,你給我站住。」
戚萍安跑出了花園的門。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然後聽不到了。
戚青梨站在桂花樹旁邊,喘著氣。
她的胸口起伏很大,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孩子在動,踢了幾下。
她的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孩子還在踢。
她靠著桂花樹,站了一下。
薈雯從花園的入口走進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白色的,裡面裝著出院手續的單子。
她走到戚青梨面前。
「戚小姐,出院手續已經辦好了。」
戚青梨直起身,從桂花樹上把手拿開。
「走吧。」
她邁開步子,往花園的出口走了。
薈雯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走過花園的小路,走過噴水池,走過桂花樹,走出了花園的門。
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很亮。
地面是淺灰色的大理石,反著光。
戚青梨走在前面,薈雯走在後面。
兩個人走到電梯口,薈雯按了按鈕。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
薈雯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電梯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電梯,走過大廳,走過旋轉門,走出醫院的大門。
陽光照在臉上,很亮。
戚青梨眯了一下眼睛。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
車是邁巴赫,車頭的立標在陽光下閃著光。
車身很亮,漆面反射著天空的顏色,藍色的,白色的雲。
唐鑫站在車旁邊。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的領帶。
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夾在胳膊下面。
他拉開后座的門,側身站著。
「戚小姐,請上車。」
戚青梨走到車旁邊,彎下腰,往車裡看了一眼。
談京舟坐在后座的右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
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露出鎖骨。
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曲,小指上戴著那枚鉑金尾戒。
右手拿著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掌心裡。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看了戚青梨一眼,然後就把目光移開了,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戚青梨愣了一秒。
她以為只有唐鑫來接她。
她以為談京舟在公司,在開會,在處理那些每一分鐘值上千萬的事情。
他在這裡。
他坐在車裡。
他來接她出院。
她彎腰坐進去了。
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
車門關上了。
薈雯坐到了副駕駛。
車子發動了,引擎的聲音很低。
唐鑫掛了擋,車子開出去了。
車內很安靜。
空調開著,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很涼,吹在戚青梨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的手指在開衫的袖口上慢慢摸了一下。
談京舟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身體靠著椅背,頭微微仰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他的側面很好看。
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鋒利。
他的睫毛很長,從側面看能看到睫毛的弧度,往上翹著。
他的嘴唇閉著,抿成一條線。
嘴角的弧度是平的。
戚青梨把目光收回來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
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手背上畫圈,一圈,兩圈,三圈。
車子經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停了。
唐鑫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沒有說話。
薈雯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那個文件袋,抱在懷裡。
她的手在文件袋上慢慢摸了一下。
談京舟的手動了一下。
他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放進了西裝內袋裡。
然後他的右手放在了座位上,手指微微蜷著。
兩個人的手離得很近。
不到十厘米。
戚青梨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很乾淨。
無名指上沒有戒指,小指上有一枚鉑金尾戒。
她把手縮回去了。
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不動了。
綠燈亮了。
車子繼續開。
路兩邊的店鋪往後退,一家一家地退。
麵包店,花店,藥店,書店。
戚青梨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談京舟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沉默著。
車裡只有空調的聲音和發動機的聲音。
很低,很悶。
戚青梨的肚子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裡聽得很清楚。
她的臉紅了。
她用手按了一下肚子。
談京舟的頭轉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
只看了不到一秒。
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看著前方。
他的手從座位上抬起來了,伸到前排,在唐鑫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唐鑫的頭側了一下。
「老闆。」
「回去讓廚師燉一盅湯。鴿子湯。」
唐鑫點了一下頭。
「是。」
談京舟把手收回來了,放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還是看著前方。
戚青梨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車窗的光里很亮,輪廓很清楚。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
她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手指。
車子開到了公寓樓下。
地下車庫的入口有道閘,攝像頭掃了一下車牌,道閘抬起來了。
車子開進去,轉了兩圈,停在了那塊寫著「私人車位」的牌子下面。
唐鑫熄了火,解開安全帶,下車,拉開后座的門。
戚青梨從車裡出來,腳踩在環氧地坪上,地面很涼,涼氣透過一次性拖鞋傳上來。
談京舟從另一邊下車了。
他關上車門,走過車頭,走到戚青梨面前。
他沒有看她。
他看著電梯的方向。
「走吧。」
他邁開步子,往電梯走了。
戚青梨跟在他後面。
薈雯跟在戚青梨後面。
唐鑫沒有跟上來,他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平板,看著他們走遠。
三個人走到電梯口,談京舟按了按鈕。
電梯門開了,他側身讓戚青梨先進去。
戚青梨走進去,站在電梯的角落。
談京舟走進去,站在她旁邊。
薈雯走進去,站在談京舟的後面。
談京舟按了頂樓的按鈕。
電梯裡很安靜。
戚青梨靠著電梯牆壁,兩隻手垂著。
她的手指微微蜷著。
她看了一眼談京舟。
他站在她旁邊,個子很高,她需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他的眼睛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目光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六十樓。
六十三樓。
電梯停了,門開了。
談京舟先走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沒有聲音。
戚青梨跟在他後面。
薈雯跟在最後面。
三個人走到公寓門口,談京舟按了一下門鎖,嘀的一聲,門開了。
他推開門,側身讓戚青梨先進去。
戚青梨走進去,站在玄關。
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鞋櫃旁邊放著一雙新的棉拖鞋,淺灰色的,鞋面上繡著一朵白色的小花。
她彎下腰,把一次性拖鞋脫了,穿上棉拖鞋。
談京舟也換了鞋,是一雙深色的皮拖鞋。
薈雯換了鞋,走到廚房去了。
水龍頭開了,水嘩嘩地響,然後關了。
談京舟走過玄關,走過客廳,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的門沒有關。
戚青梨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她聽到書房裡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然後是鍵盤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她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了。
沙發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身體陷了一點。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頭微微仰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盞吊燈,水晶珠串垂著,沒有開。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地毯上,一大塊亮色。
外面的泳池的水很藍,很平,沒有一絲波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動了一下。
她的嘴角彎了一點。
彎的幅度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然後她的嘴角又平了。
她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書房的門。
門開著,能看到書桌的一角,和檯燈的光。
談京舟坐在書桌後面,看不到人,只能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手指很長,在鍵盤上敲著。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屏幕上是一條消息。
賀中哲發的。
「你上了談京舟的車?」
她看了兩秒,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屏幕朝下。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現在她知道,更好的選擇是什麼意思了,賀中哲發現她和談京舟的事情了。
賀中哲那麼聰明,肯定猜到了,她肚子裡孩子的親生父親就是談京舟。
這個孩子,不能喊他父親,卻要喊他表哥。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皮是橘紅色的。
她聽到書房裡鍵盤的聲音停了。
然後是椅子移動的聲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從書房走到客廳。
她睜開眼。
談京舟站在沙發前面,手裡端著一杯水。
水杯是透明的,玻璃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放在戚青梨面前。
杯底磕在大理石檯面上,叮的一聲。
他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了書房。
戚青梨看著那杯水。
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杯底,什麼都沒有。
她伸出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流下去,胃裡涼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靠在沙發上,繼續閉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