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京舟把戚青梨從車裡抱出來。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閉著,嘴唇還是白的,臉上的紅褪了一些,變成了淺粉色。
他用腳踢了一下車門,車門關上了,聲音不大,悶的一聲。
醫院的大門開著,裡面的燈很亮,白色的光照出來,照在談京舟的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他走進去,步子很快,皮鞋踩在醫院的地板上,嗒嗒嗒嗒。
值班護士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看到談京舟,又看到他懷裡的戚青梨,趕緊推了一輛平車過來。
談京舟彎下腰,把戚青梨放在平車上。
她的身體落在平車上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護士推著平車往裡走,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隆隆的聲音。
談京舟站在大廳里,看著平車被推進走廊,拐了一個彎,看不到了。
他轉過身,準備走。
賀中哲站在大廳門口。
他的手裡還拿著那隻鞋。
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的泥已經幹了,裂開了幾道縫。
他的手指攥著鞋,攥得很緊,指節白白的。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是紅的,眼眶裡有一層水光,很薄,沒有掉下來。
他走到談京舟面前,站住了。
兩個人面對面,距離不到一米。
談京舟比他高半個頭,低著頭看著他。
賀中哲仰著頭,下巴抬著,脖子上的青筋凸出來一根。
「舅舅。」
談京舟沒有說話。
賀中哲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您為什麼要讓我和小奇出國?」
談京舟看著他,目光不動。
「真的是小奇需要我嗎?還是您容不下我?」
談京舟沒有回答他。
他把目光從賀中哲臉上移開了,看著走廊的方向。
走廊里有一個醫生走過來,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病歷夾。
談京舟朝那個醫生走過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醫生停了,看著談京舟。
「病人懷孕三個月,發高燒,請安排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費用不是問題。」
醫生點了一下頭,在本子上記了什麼,轉身走了。
談京舟回過頭,看了賀中哲一眼。
只看了不到一秒,然後轉回去了。
他朝門口走了,唐鑫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走出醫院的大門,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賀中哲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隻鞋。
他低下頭,看著鞋。
鞋帶繫著蝴蝶結,左邊和右邊一樣大,但右邊的蝴蝶結鬆了一點,有一根帶子垂下來了。
他伸出手,把那根垂下來的帶子拉緊了,重新系了一個蝴蝶結。
系好之後,他把鞋放在大廳的椅子上,白色的鞋面在白色的椅子上不太看得出來。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然後轉過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
戚青梨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針,透明的管子從針頭接出來,連到床邊的一個架子上,架子上掛著一袋透明的液體,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
她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盞日光燈,燈管有兩根,都亮著,光很白,很刺眼。
她把眼睛眯了一下,又睜開。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混著藥味和酒精味。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著針,她用另一隻手摸了一下針頭的位置,疼了一下,縮回去了。
她的頭動了一下,枕頭是白色的,枕套很乾淨,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粘在臉上,她抬起沒有扎針的那隻手,把頭髮撥開了。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靠牆放著一個柜子,柜子上有一個水壺,一個玻璃杯,一束花。
花是百合的,白色的,插在一個綠色的瓶子裡,花瓣上有水珠。
窗簾是淺藍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進來,是上午的光。
一個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薈雯。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頭髮扎著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
她的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毛巾是濕的,疊成一個小方塊。
她彎著腰,用毛巾輕輕地擦戚青梨的手臂,從手腕擦到手肘,動作很輕,很慢。
戚青梨的手動了一下。
薈雯抬起頭,看到戚青梨睜著眼睛,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戚小姐,您醒了。」
戚青梨的嘴唇動了一下,嘴唇很乾,上唇有一塊皮翹起來了,她的舌頭舔了一下,沒有舔下去。
「您發燒了,燒到三十九度。先生把您送到醫院來,醫生說還好來得及時,對胎兒沒有影響。您現在退燒了,三十六度八。」
戚青梨的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放在肚子上。手掌貼著被子,被子的布料是棉的,有一點粗糙。
「是先生讓我來的。」薈雯把毛巾放進水盆里,擰了一下,拿出來,疊好,放在床頭柜上。「先生讓我來照顧您。談大小姐去國外玩了,我閒在家裡,先生就讓我過來了。」
戚青梨看著薈雯的臉。薈雯的皮膚很白,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的嘴唇上沒有塗口紅,顏色是粉粉的,很自然。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
「賀中哲是不是來過了?」
薈雯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頭,把毛巾從床頭柜上拿起來,又放回去了。
「沒見到少爺。」
戚青梨的目光從薈雯臉上移開了,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的光很白,很亮,照得她的眼睛有點疼。她眯了一下眼睛。
門外站著一個人。
談京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手機,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掌心裡。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從門縫裡能看到病房裡面。
他聽到了戚青梨的話。
她問的是賀中哲。
他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慢慢摸了一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嘴角的弧度是平的,眉頭的角度也沒有變,但他站在那裡的姿勢變了。
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背挺得更直了。
他的下巴抬起來了一點,脖子的肌肉繃著,能看到一條線從耳後一直延伸到鎖骨。
唐鑫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平板。他看了看談京舟的背影,又看了看門縫裡面的病房。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低。
「談總,您不進去嗎?」
談京舟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門縫。
戚青梨躺在病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手放在肚子上。
薈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著頭,在疊毛巾。
談京舟把目光收回來了。
「回公司吧。」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
他說完這三個字,轉過身,往走廊的另一頭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輕,但很穩。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唐鑫跟在他後面。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然後轉回頭,跟上了談京舟的步子。
兩個人走過了走廊,走過了電梯口,沒有停。
他們走到了樓梯間,推開門,走了進去。
樓梯間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發出很輕的一聲。
戚青梨躺在病床上,頭動了一下。
她看著門口的方向。
門關著,門板是木頭顏色的,棕色的。
門的上半部分有一塊玻璃,磨砂的,能看到外面的光,但看不到人的臉。
剛才好像有一個人站在門外,個子很高,穿著深色的衣服。
她眨了眨眼,再看過去,玻璃外面是白的,什麼都沒有。
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燒剛退,頭還是暈的,眼睛看東西有時候會花。
她把手從肚子上拿開,放在床沿上。
手指在床沿上慢慢摸了一下,摸到了床單的邊緣,床單是白色的,邊緣縫得很密實,針腳很細。
薈雯從水盆里擰起毛巾,走到戚青梨身邊,彎下腰,把毛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戚青梨的額頭上。
毛巾是涼的,貼在她的額頭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很舒服。
「戚小姐,您餓不餓?我去給您買點粥。」
戚青梨搖了搖頭。
頭搖的幅度不大,左右擺了兩下。
「不餓。」
薈雯把毛巾從她額頭上拿起來,在水盆里又投了一遍,擰乾,疊好,放回她的額頭上。
「您要是不舒服就叫我,我就在旁邊。」
薈雯走回椅子旁邊,坐下來了。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她
的眼睛看著戚青梨的臉,目光很溫柔。
戚青梨閉上了眼睛。
日光燈的光透過眼皮,變成橘紅色。
橘紅色的光里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線條,彎彎曲曲的,像樹枝,分叉,再分叉。
她的呼吸慢慢變長了,變慢了。
她想起了剛才那個站在門外的人影。
那個人站了很久,然後走了。
她沒有看到臉,只看到了一個輪廓。
那個輪廓很像一個人。談京舟。
她覺得自己想多了。
他那麼忙,怎麼會站在門外不進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是白色的,上面什麼都沒有,很乾淨,連一個釘子眼都沒有。
她的眼睛看著那面白牆,看了很久。
牆很白,很平,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
薈雯站起來,把戚青梨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的位置。
她把被角掖好,用手掌把被子壓平。
然後她坐回椅子上,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了靜音,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看手機,只是握著,眼睛看著戚青梨。
病房裡很安靜。
輸液架上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進管子裡,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
薈雯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消息。
發消息的人是唐鑫。
「戚小姐情況怎麼樣?」
薈雯看了一眼戚青梨。
戚青梨閉著眼睛,呼吸很均勻。
薈雯低下頭,打了幾個字。
「醒了,燒退了,又睡了。」
發送出去。
過了幾秒,唐鑫回了一條。
「好,辛苦了。」
薈雯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很藍,沒有雲。
陽光照在窗簾上,窗簾布的顏色變淺了,淺藍色的,近乎白色。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好,讓光不要直接照到戚青梨的眼睛。
然後她走回椅子旁邊,坐下來,繼續看著戚青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