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關寧府的天色比前兩日更加清朗。秋日的陽光從東方的山巒背後緩緩升起,將貢院灰色的瓦頂和朱紅的圍牆染上一層溫潤的金色,空氣中浮動著晨露與桂花交織的淡淡清香。
劉弘穿過東大街上比前幾日稀疏了不少的人流,步入貢院大門,沿著那條已經走了數遍的青石甬道拾階而上,走向天字辰五十六號考房。
甲士們照例在時辰一到之後魚貫而入,一疊疊散發著新鮮墨香和桐油氣息的試卷被派發到每一間考房之中。劉弘接過自己的那一份,翻開第一頁,題目是:
「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論其優劣。」
劉弘審題後,想了會:誰能在充分尊重儒術正統的前提下寫出批判性的洞察,誰就能在這篇論之中脫穎而出。
後將試題從頭到尾又默讀了一遍,在心中將這些年自己的觀察和思考碎片一塊一塊地拼接起來,漸漸地,一條核心的思路在他頭腦之中變得清晰而完整。
不必在表面上推翻「獨尊儒術」的國策框架,那不現實也毫無必要;但在實際操作層面,完全可以將儒家的「外殼」作為公開的價值導向和倫理基礎,而在內部的治理技術、制度設計、實務操作等方面充分吸收法家及其他各派的智慧。
外儒內法,納百家之長為我所用,兼濟天下。
想通這一層之後,劉弘提筆尖探入硯台蘸滿濃墨,在答卷的上方端正地落筆,開始書寫自己的回應。
「臣對曰:聖人立教,垂憲萬世;王者制術,因時損益。夫罷黜百家而獨尊儒術者,非獨斷之私也,乃撥亂反正之機也。然衡其優劣,當觀其本末:儒者如北辰,眾星拱之則明;若燔薪自絕,則星輝黯矣,請陳四維以析之。」
開篇立論便已經將全篇的基調定了下來,儒術的尊崇不是因為排除了其他學說而存在的,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它能夠成為眾星環繞的核心,它作為核心的地位才真正牢固不可動搖。
筆尖在紙上穩穩地向前推進,墨跡在秋日的陽光下微微泛著濕潤的光澤:
「儒老建言於太祖,非欲焚百家之書也,欲定一尊以正綱紀。猶築九層之台,必先立其基;治四海之民,當先齊其志。然獨尊非絕學,若川瀆歸海而涓流不廢,斯為至善。」
這是舉例太祖時期的事情,儒老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本意是為了整肅混亂的秩序、建立一套能夠讓天下人共同遵從的基本綱紀,並不是要焚毀所有非儒家的著作和學理,即「獨尊非絕學」。
「觀三代之治,禮備而諸侯叛;法酷而修士怨。蓋儒術主和,法家主刑,道門主虛,墨家主兼,佛宗言渡化。各有所長,亦有所蔽。若執儒術而斥百家,猶持玉尺量滄海,雖得圭臬,失其浩蕩。」
這一段劉弘進行了比較,儒、法、道、墨、佛各有側重和優勢,也各自有著無法單獨覆蓋全體的盲區。
「昔至聖先師問禮於老,孟亞聖辟楊墨而不廢其辯,聖人未嘗以門戶自囿也。若使儒生盡斥兵家,誰衛邊疆?若使博士盡非陰陽,誰察天時?故曰:獨尊其道,不獨專其用。」
「獨尊其道,不獨專其用」,在主體層面可以確立儒術的至高地位,但在實際應用的層面必須容納百家。
「試以三事明之。其一,定名分而天下安。先師作春秋,亂臣賊子懼,此儒術之功也。然法聖徙木立信,法家之術豈可盡廢?今科舉取士,諸科並舉,不遺賢於野。其二,倡井田,通輕重,王霸並用,方成治世。其三,觀天文以授時,察地理以興利,陰陽五行之術,未嘗不與易理相發。」
「若專儒術,則失之柔;專法術,則失之刻;專道術,則失之疏;專墨術,則失之隘。昔腐儒空談性理,終致儒道鬥敗;迂儒固守章句,難挽魔道入侵。故儒老龍場悟道,取釋氏心學補儒;世宗皇帝柄國十年,用申韓之術濟世。此皆活法,非死守也。」
「今觀太學之教,六藝列科,九流並蓄。算學明數,律學審刑,丹道濟生,農學足食,皆非純儒所能盡。然使百家爭鳴而無統緒,則如群龍無首;使儒術獨尊而拒他學,則如孤陽不生。必也立儒為體,納百家為用:以儒正心,以法立制,以道養性,以墨節用,以兵備患,以農固本,以工利器,以商通貨,以丹延命,以史鑑今。九流皆入儒囿,猶江河之歸海。」
「或有詰曰:『雜糅百家,豈非違儒門本意?』對曰:儒老言『諸不在六藝之科先師之術者,皆絕其道』,此絕其邪說熒惑,非絕其技藝器用也。觀其對策,引陰陽以明天人,采刑名以輔德教,實開兼收之先河。唯後世腐儒,截章取句,遂使大道裂為門戶。」
「故曰:儒術之尊,尊其道也;百家之用,用其器也。道為舟楫,器為槳櫓,相輔乃濟。聖王臨御,當執兩用中:廟堂之上,宣仁義以化民;阡陌之間,任諸子以盡才。使卜筮知吉凶而不惑,使縱橫曉辭令而不諂,使小說傳民意而不鄙。如此則儒術愈尊,百家愈顯,陰陽和而四時序,此乃真『罷黜』而『獨尊』也!」
儒術尊的是它作為核心價值的「道」,百家用的是它們作為實際工具的「器」。舟楫和槳櫓的關係極為精妙,沒有舟楫,槳櫓毫無方向;沒有槳櫓,舟楫寸步難行。
聖王治理天下應當「執兩用中」,廟堂之上用儒術的仁義來教化萬民,田野之間讓諸子百家各自發揮專長。那麼儒術不但不會被百家削弱,反而會因為擁有如此豐富的輔助體系而更加崇高,百家也會在儒術這個大框架之下獲得更加充分的發展空間。
這才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句話真正應當被理解和實踐的樣貌。
「昔先師刪述六經,未嘗毀諸史;集注四書,未嘗廢釋老。今欲振儒風,當效海涵春育之量。使天下士子,明儒術之精微,通百家之變通,處則修身齊家,出則治國平天下。如此,三代之治可復,大同之世可期矣!」
當劉弘的筆尖落下最後一筆、收回手腕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周身一種極為熟悉的熾熱翻湧,但與策試時那種金戈鐵馬、千軍萬馬的殺伐暴烈不同,這一次翻湧而出的浩然之氣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象。
它磅礴而綿密,寬闊而溫和,如同一條從高山之巔發源的江河,初起時不過涓涓細流,隨著他筆下每一個字的推進而不斷地匯聚、壯大、奔涌,終於在最後一行字落成的剎那猛然漲滿了整個河道,翻越了所有的堤岸和束縛,朝著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地鋪展開來。
貢院策論樓上方的虛空中,一道肉眼不可見、神識卻清晰可辨的金色長河驟然成形。那道長河寬達數丈,從辰五十六號考房的上空橫貫而出,蜿蜒流淌過整座策論樓的穹頂,如同一條懸浮在半空之中的金色綢帶,又如同一條被揉碎了的星河重新拼合在了這片灰黑色的建築群之上。
長河之中流淌著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那是純粹的浩然之氣凝聚到極高濃度之後形成的光芒,溫暖、肅穆、磅礴而莊嚴,仿佛千百年間所有以聖賢之心讀書、以治國平天下為志的士人積累下來的浩然之氣,都在這一刻被劉弘的筆尖牽引而出,匯聚成了這道橫亘天穹的浩氣長河。
考場上方的穹頂在那一剎那間仿佛變得透明了,長河的光輝透過鐵質的屋脊和瓦片輻射出去,映在每一個仰頭望天的人的面孔之上。
鐵鑄考房之中那些埋頭奮筆的考生們陸續感覺到了異樣,有人頓住了筆尖抬頭四顧,有人面無血色地望著頭頂那片仿佛近在咫尺的金色光河,有人手中的毛筆從指間滑落卻渾然不覺。
整個策論樓二層在這短暫的一段時間之中陷入了一種奇妙而凝重的寂靜,連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都在這股浩然之氣的籠罩之下變得極輕極淡,如同被一條無聲流淌的大河覆蓋了所有的雜音和瑣碎。
吳雄從太師椅之中站起身來,沒有再坐下。白闕以手按住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毫無來由地加速了一拍。遠處巡邏的都尉腳步慢了下來,目光望向那片金光時眼底有一種被什麼觸動了的驚愕。
而劉弘此刻並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