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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浪淘沙

2026-08-28 08:15:01 作者: 唐纛
  當那股濃烈到如同實質般的千軍萬馬殺伐煞氣從天字辰五十六號考房的方向滾滾湧出、席捲整座策論樓二層的時候,吳雄感慨秀才試級別的科舉,絕大多數考生的軍略文章能做到條理清晰、引證恰當、論證自洽便已經是優良了,這樣的文章做出來雖然不至於被挑剔太多,但也絕不會讓人眼前一亮。

  若是文章之中能夠偶爾透出幾句帶著金鐵之音的銳利句子,便已經是意外之喜,足以在考官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而在金鐵之音之上,還有更高的境界。若是一篇軍略文章的殺氣能夠凝聚到一定程度、從紙面升騰而起化為如同猛虎長嘯般的氣場,那便可以被稱作「白虎之音」了。

  達到這個層次的文章放眼任何一屆秀才試都是數一數二的上上之選,放之四海皆經得起最挑剔的考官再三推敲,在格局和氣魄上都已然超出了絕大多數同齡人的視野邊界。

  寫得出這種文章的考生,即便在後面的武試環節之中因為臨場發揮或運氣等偶然因素表現不盡如人意,僅憑這一篇策論便足以讓其在最終排名上浮一兩名,甚至有可能在總榜之中擠進更靠前的位置。

  但是今天,此刻,吳雄知道自己正在見證的已經不是「白虎之音」這個範疇之內的事情了。

  天字辰五十六號那篇文章所散發出來的氣勢遠超「殺氣凝聚」這一層面,吳雄甚至不需要看到答卷內容,光憑空氣中依然迴蕩不散的那些戰馬嘶鳴、擂鼓轟鳴、甲冑碰撞、刀槍交擊的混雜聲響便足以做出判斷,那已經不是「寫得好」三個字能夠概括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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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之中蘊藏的力量竟然能夠穿透考場中的層層陣法隔絕、穿透那些厚重的精鐵牆壁、直接引發周圍環境和旁人心神層面的共振,這等氣象吳雄做了數年考官都從未遇到過。

  吳雄幾乎要以為自己不知何時被捲入了某座真正的沙場之上,身側有千軍萬馬正在衝鋒陷陣、金戈鐵馬之聲震耳欲聾。

  文章做到這樣的巔峰之境,能夠迸發出如此磅礴的氣勢,必然不僅僅是某一方面傑出而已。

  此人寫出來的定邊策必定是結構完整、層次清晰、邏輯嚴密而狠辣,並且具備著足以切實改變一方格局的智慧和力量的完整方案。

  吳雄雖然還沒看到那篇文章的一字一句,可此刻空氣中那股還未完全散去的殺伐之音已經替他把答案告訴了所有人。


  「天字辰五十六號……」吳雄在心中緩緩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考房的編號,目光中那層常年持重形成的溫吞之色已經被一種銳利的好奇取代了。

  吳雄是稷下學宮調來主理關寧府本屆秀才試的,抵達關寧府不過數日,對各州各縣那些小有名氣的世家考生還來不及做太多的背景了解,只知道幾個本地望族和坊間傳聞中被看好的種子選手的名字。但是辰字五十六號那個考生的氣勢和吳雄腦中那幾個名字完全對不上號。

  而引發這一切的劉弘,此刻正端坐在天字辰五十六號考房的精鐵案後,將手中那支湖筆擱回了筆架之上。

  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方才那股幾乎讓劉弘整個人都燃燒起來的熾烈狀態正在緩緩退潮,胸腹之間卻並沒有尋常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之後的那種疲憊和空洞,反而有一種奇特的通透感從丹田之處漫上來,如同常年淤塞的河道被一場大水沖開了積泥,水流開始重新暢快地奔流。

  劉弘甚至感覺到體內的浩然之氣在這一番淋漓酣暢的書寫之後反而比考前更加濃郁了幾分,那些原本鬆散地彌散在經脈之中的文道之氣仿佛被劉弘方才那一番千軍萬馬的筆鋒錘鍊過一遍,變得更加凝練、更加沉實,隱約之中竟有了某種量變趨向質變的邊緣跡象。

  接著劉弘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那隻沙漏,上層的細沙剛剛流過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量。從翻開最後那道定邊策的卷面開始動筆,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歇腕,總共只用了差不多一個時辰。

  這個速度在整個考場的考生之中無疑是極快的,許多人此刻還在策論的中段盤旋掙扎,筆下的字句反覆勾劃塗抹,思路時通時堵,甚至連前半部分的理論題都還沒有完全掃乾淨。

  劉弘沒有急著交卷,先從頭到尾把自己的答卷又默讀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和瑕疵,然後取了封條將卷麵糊名、將考生編號和姓名寫在封條外側的指定位置,這才舉手示意站在過道盡頭的那名校尉。

  校尉走過來驗看了他的糊名無誤、試卷完好,點了點頭允許他提前交卷。

  旋即劉弘離開了貢院。

  秋日下午的斜陽正暖融融地照在貢院的院落之中,將青石地面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桂子香氣和遠處街上偶爾傳來的商販叫賣聲,與策論樓二層那種鐵壁圍隔的封閉感完全是兩個世界。


  劉弘站在台階最下面一級,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新鮮空氣,感覺整個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仿佛從一場漫長而激烈的夢境之中緩緩浮出水面,重新觸到了現實世界柔和的亮光。

  劉弘沿著東大街往客棧的方向走了大約一箭之地,正想著回去之後先打坐調息一陣再好好睡一覺,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了街對麵茶棚下面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那是一個身形高瘦的年輕男子,眉宇之間帶著幾分常年埋首經卷養出來的書卷氣,此刻他正端著一碗粗茶坐在茶棚的長凳上,目光同樣朝著貢院大門的方向張望著。

  兩人對視了一瞬,那高瘦青年便猛地站起身來,碗中的茶水差點灑出來也不顧了,快步穿過街面朝著劉弘的方向迎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老友重逢才有的熱絡和笑意,遠遠便拱手喚道:

  「劉君!果然是你!我就說剛才遠遠看著像你,還真是!」

  劉弘認出了來人,是李倓!

  當年舜江縣童生試的同年。那一屆考試四萬多名練氣期修士之中最終錄取了三十人,劉弘是案首,李倓排在了第二十一位,名次不上不下卻也算穩穩地拿到了童生功名。

  兩人在考試期間曾有過幾次點頭之交的交談。只是這些年各奔東西之後便再無聯絡,劉弘去了太玄派臥底兩年,李倓據說一直在家備考秀才,兩人竟然在這貢院門口不期而遇了。

  李倓走到近前又上下打量了劉弘一番,目光中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驚奇:

  「我方才在那邊坐著等會兒的工夫,忽然感覺到貢院上空有一陣極不尋常的氣息波動,雖然那波動很快就散了,但我總覺得……那氣勢……和你當年在童生試的時候那股子鋒芒有幾分相似!果然是你!」

  他笑了笑,搓了搓手,又朝劉弘拱手道:

  「策試考完了,明日休整一天後日便是武試了。劉君若沒有旁的安排,可否賞臉到那邊坐坐,一敘舊情?」

  李倓指了指身後那座茶棚,神色真誠之中又帶著幾分試探,似乎擔心劉弘以疲憊為由推辭。

  劉弘本能的念頭確實是推脫,策論消耗雖不傷筋動骨但終究費了心神,回去打坐修行才是正經事。然而他剛要開口婉拒的當口,腦海之中忽然掠過另一個念頭,讓他把那句客套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劉弘略微沉吟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拱了拱手:

  「李君盛情相邀,恭敬不如從命。」

  李倓眼睛一亮,連忙側身引路,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座茶棚,在靠角落的位置落座,各要了一碗熱茶。

  劉弘端起那隻粗陶茶碗啜了一口,借著那溫熱的液體入腹的功夫默默整理著方才那個念頭。

  之所以在那一刻改變主意,其實只因為一個簡單的事實,劉弘從童生試到秀才試之間隔了這麼多年,偌大的考場之中,此刻在這座貢院附近來來往往的兩千多名考生裡面,他居然只遇見了李倓這一個熟人。

  這個比例背後蘊藏的信息量讓他有些感慨。當年舜江縣那屆童生試四萬多人報名才錄取了三十人,比例之低堪稱慘烈,可那三十人都是經過同樣殘酷競爭篩選出來的同齡翹楚,按理說這些年各自修行備考下來,至少應該有相當一部分人能夠達到秀才試的報名門檻才對。

  可從劉弘抵達關寧府參加考試至今已經數日,出出入入之間竟然只有李倓一人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四萬人到三十人再到三千人,每一個數字的變化背後都是無數活生生的人生軌跡在交叉、偏離、消散。

  劉弘放下茶碗,朝著對面同樣捧著粗陶碗的李倓微微笑了笑,開口問了一句:

  「李君這些年一直在關寧府備考?可曾見過當年咱們那批同年中其他的舊人?」



  「見過兩個!一個在遼南邊某處靈脈上和人爭搶靈藥起了衝突,被人打散了大半修為跌回了練氣期,連童生功名都保不住。還有一個……」

  李倓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衝擊築基的時候出了岔子,人當場就沒了。除此之外,再沒有遇見過其他人了。」

  劉弘端著那隻粗陶茶碗,碗沿抵在唇邊卻沒有喝,目光落在街面上幾片被風卷著打旋的落葉之上,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吐出:

  「真是大浪淘沙啊!」

  當年舜江縣那一屆童生試,四萬餘名十六歲至二十歲的練氣期修士濟濟一堂,人頭攢動如同蟻群般擠滿了整個考場,最終卻只錄取了三十人。

  三十人當初拿到童生功名時何等意氣風發,以為前路已經鋪開了一道金光大道,可如今回頭望去,真正走到秀才試考場上的人又有幾個呢。

  李倓像是聽到了劉弘心中那層未盡之意,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喉,接口說道:

  「其實咱們那一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我後來聽縣學裡的先生說起過,關寧府統共二百四十名童生,能夠在二十五歲之前成功築基的,也就十六七個。」

  「剩下的那些,要麼是境界卡在練氣巔峰遲遲無法突破,要麼是築基時出了岔子損了根基,還有些人乾脆就放棄了這條路去謀別的營生了。所以咱們現在還能坐在這裡喝茶,已經是大浪淘沙之後剩下那點金子了。」

  李倓說到最後一句時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對「金子」這個說法並不敢太當真,不過是借個話頭寬慰彼此罷了。

  劉弘忽然想起了兩個名字:

  「那葉凡和王林呢?你可有他們的消息?這些日子好像都沒有在考場附近聽說過他們的動靜。」

  李倓聽了這兩個名字之後神色微微動了動,似乎並不意外劉弘會問起。他放下茶碗略作回憶,然後答道:

  「葉凡啊,他是晉室宗親,雖然分支遠了一些,可人家是九靈劍體,考取童生之後,直接被推薦去了京城太學讀書了。」

  「王林就更直接了,他本身是軍伍世家出來的嫡子,家族在朝廷兵部那邊的根基很深,所以他考了童生之後,直接調入軍伍服役了,以他的家世和修為在軍中歷練幾年升得飛快,聽說還順便換了考區。而且……」

  李倓說到此處稍微頓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繼續道:

  「他和我們李家的嫡女李慕婉訂婚了。」

  劉弘笑著搖了搖頭,心中卻又忍不住拿葉凡、王林兩人的際遇與自己的經歷做了個對比,葉凡以宗親身份進了太學,王林以世家背景入了軍伍,各有各的門路和造化,而他自己既無宗親蔭庇也無世家照拂,當初進了太玄派臥底兩年是在刀尖上舔血換來的功績,如今坐在這茶棚里與李倓對談,靠的全是自己在一年閉關之中拼命啃出來的那點東西。

  倒是也談不上高下優劣,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各有各的命數罷了。

  只過劉弘心裡感慨:「還是比不上韓立啊!自己上年份的靈藥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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