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陸慎行見過柳葉刀切開無數的皮膚、脂肪、筋膜、肌肉。
那些都是在手術台上,在無影燈下,在麻醉生效之後,在患者的身體上。
但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在一個廢棄工廠的房間裡,對自己做出這種事。
此時,房間裡的沈航,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色在某一刻驟然發白,太陽穴位置的青色血管在皮膚下面突突地跳。
但他沒有動,沒有顫抖。
他像是在進行一場無比精密的儀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應急燈慘白的光暈下,沈航的上衣早已脫下,咬在齒間。
他的左手按在腹部,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光線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種緊繃的、雕塑般的輪廓。
接著,一股深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緩緩滲了出來。
它蜿蜒而下,顏色濃重卻不刺眼,最終悄無聲息地滴落在地面,發出輕微的、像雨滴落在乾燥沙土上的噗噗聲。
沈航沒有去處理。他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呼吸平穩得可怕。
然後,他從旁邊的紙箱裡,拿出了一把器械。
一把像婦產科用的取物鉗,前端有兩個匙狀的凹面。
他低下頭,左手緩緩移動,像是在尋找某個特定的位置。
他的嘴唇緊咬著那件T恤,牙齒深陷其中,嘴唇上漸漸泛出一圈白印,邊緣滲出了些許血絲。
同時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汗珠從他的髮際線滲出,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有些流進了眼角。
但他沒有去擦,只是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長鉗被他握在右手中,緩緩探了下去。
鉗子的前端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他的右手手指的肌肉,在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次收縮與舒張。
那是一種極緩慢、極克制的動作,像一個人在黑暗的箱子裡,小心翼翼地摸索著什麼。
鉗子攪動了幾次。
每一次,他的身體都會有一個微小的、不可抑制的抖動。
那抖動不是手在抖,而是全身所有的肌肉都在以極高的頻率震顫,像是在對抗某種強烈的本能。
但他的右手始終穩定,手指的握力沒有絲毫減弱。
他開始往外拿鉗子。
動作慢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金屬鉗的尖端緩緩出現,帶出了一種淡金色的透明物質,黏稠而細膩,在燈光下分外醒目。
它們沿著光潔的金屬表面滑落,發出那種只有在極度安靜的環境裡才能捕捉到的、細微而綿密的流動聲。
鉗子的匙狀前端,夾出了一樣東西。
一根陸慎行熟悉的黑色異形。
三厘米長,彎曲的弧形,表面覆蓋著一層極細極密的絨毛狀突起。
陸慎行看到這一幕,也不禁感慨:多麼令人熟悉,但又多麼令人作嘔。
而房間裡,沈航所握的鉗尖微微顫動。
動作緩慢卻有規律,仿佛某種沉睡已久的存在被輕輕喚醒,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韻律。
它的末端,牢牢連接在一片深色的部位上。
隨著沈航手中鉗子的穩定發力,那片組織被緩緩拖拽出來,暴露在慘白的光暈下。
更讓人脊背發寒的是,這片部位的表面,竟覆蓋著一層稀疏的深色纖維。
它們並非簡單地附著其上,更像是……從內部生長而出,刺破了最外層,如同無數堅韌的根須頑強地頂破束縛,暴露在空氣中。
這些纖維數量驚人,彼此糾纏、交織,在部位表面形成了一張粗糙、詭異、不斷蔓延的網絡,如同某種活著的、會呼吸著的苔蘚地毯。
這張令人毛骨悚然的「網」,此刻就在生命體內部,隨著某種無法抗拒的律動而微微震顫,仿佛擁有自己獨立的脈搏。
目視之下,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但那股寒意並非來自失血,而是來自更深層的、意識無法觸及的地方。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沿著他體內的脈絡緩緩甦醒,舒展著蜷縮已久的根須。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在輕輕扯動,像是嬰兒握著臍帶,又像是蜘蛛試探著網。
沈航知道,那不是疼痛,是一種更原始的、屬於細胞層面的記憶。
沈航眼神銳利,手腕猛地發力,帶著一種拔除毒草般的決絕!
他右臂的線條在那一剎賁張繃緊,輪廓瞬間在薄薄的衣物下稜角分明。
那根被鉗住的黑色異形在巨大的力量下被拉伸,隨即又像富有彈性的膠質般緩緩縮回原狀。
當它的末端最終與那片部位表面分離時,一絲極其粘稠、幾乎透明的物質被帶了出來,在冰冷的空氣中拉出細長的、閃亮的絲線。
沈航迅速將鉗子抽回。
那根黑色異形依舊死死夾在鉗尖,甫一接觸外部空氣,它便開始了劇烈的、近乎瘋狂的扭動。
扭動的頻率和幅度,比先前蟄伏在內部時陡然飆升了數倍不止。
整個捲曲的體態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活蛭,激烈地左右甩擺、上下翻騰,每一次掙扎都帶著歇斯底里的意味。
更詭異的變化也隨之發生。
異形的表面開始滲出一種無色透明的分泌物。
這液體甫一接觸空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轉瞬之間,一層薄如蟬翼、質地堅硬如松脂的琥珀色外殼,便悄然覆蓋了它的身軀。
沈航把鉗子伸到了鐵皮桶的上方,用另一把鉗子夾住了黑色異形的末端,把它甩進了桶里。
噗!一聲悶響。
這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而是柔軟的物體落在同樣柔軟的部位上才會發出的聲音。
桶里已經有幾十根了異形。
它們躺在桶底,互相糾纏,互相纏繞,形成了一個黑色的球體,像一個有生命的毛線團。
它們的表面那些絨毛狀部位在桶的內壁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痕跡。
沈航的身體同時在抖。
深色液體還在不斷滲出,沿著他的身體淌下,在他赤腳站著的水泥地面上,匯成一小灘。
他的嘴唇從緊咬的T恤上鬆開了,T恤從嘴裡滑落,掉在地上。嘴唇上一圈深深的牙印邊緣,正滲著血絲。
但他深吸一口氣之後,再次握緊了那把冰冷的長鉗,低下頭,重新探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