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慎行伏在桂花樹的樹杈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抓著樹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但他的呼吸又極淺,淺到幾乎看不出胸廓的起伏。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戶里的那個場景,心跳從七十五跳到了九十五,但他沒有感覺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房間裡的每一幀畫面上。
沈航的手,沈航的刀,沈航腹腔里那張黑色的網,桶里那些蠕動的黑色捲毛,以及那些捲毛從腸壁上被拔下來時帶出的透明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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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胃裡沒有翻湧。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人體的內部,也不是第一次見到異形。
但這兩樣東西出現在同一個畫面里,出現在一個還活著的人的身上,出現在一個正在用自己的手把它們從自己的腸道上一根一根拔下來的場景里,他還是受到了衝擊。
不完全是視覺層面的。更多的是一種認知層面的。
一個人對自己身體的殘忍程度,竟然可以變態到這種地步。
沈航處理完了第二根,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
每一根都被他像拔釘子一樣從腸壁上拔出來,放進鐵皮桶里。
他的動作在第三根之後變得流暢了,進鉗、定位、拔除、投放,四個步驟在一分鐘內完成,像一個熟練的工人在流水線上重複同一個動作。
但他的身體在付出代價。切口在滲出更多的血,腹壁的皮膚在失去彈性,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白,嘴唇的顏色從淡紅變成了紫紺。
陸慎行看著這一切,腦子裡在高速運轉。
沈航在想什麼?
這既不是在實驗,也不是在觀察,更不是在研究,而是一種粗暴的自我治療手段。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些從他體內長出來的東西,一個一個地挖出來。
他對欣然神往說「出差」,或者半夜從家裡溜出來,可能都是為了來到這個廢棄工廠的房間,用一把手術刀,在自己的肚子上劃開口子,把那些寄生在他腸道表面的黑色異形拔出來,扔進桶里。
他做這件事的頻率有多高?
一周一次?
三天一次?
每次能拔出來多少根?
拔完之後那些黑色異形會不會重新長出來?
長出來的速度是多少?
陸慎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沈航比邰錦玉、沈嫣然、趙雪瑩、熊孩子,都更早地意識到了自己體內有東西,並且用自己的方式在抵抗。
雖然這個方法粗糙、原始、危險、甚至可能加速了感染的擴散,但他確實在抵抗。
沈航可能是第一個主動反抗的感染者。
……
晚上十點半,青山區,建設路,儀表廠家屬院。
沈嫣然翻了個身,被子從肩膀滑到腰間。
她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拽回來,裹住自己,但隨即又踢開了。
床上的被褥被她折騰得亂七八糟,枕頭歪在床尾,一隻腳露在被子外面,粉嫩的腳趾蜷著。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數字顯示:十點三十四分。
又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小老弟陸慎行說完「有事晚回」之後,如今三個小時過去了,連個動靜都沒有。
就這個點了,為什麼陸慎行這傢伙還沒回來?
哪怕是應酬也不該這麼晚啊。
她想像著弟弟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同事面前侃侃而談,舉杯致意,甚至可能被領導拉去唱K。
她越想越煩躁,覺得以前那個整天窩在房間裡看論文、吃飯叫三遍才出來的陸慎行雖然是個書呆子,但至少可控。
但自從陸慎行剪完頭髮以後,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變化真的好大,
雖然性格還是有些欠揍,不像原來那樣悶悶的,但以前足不出戶現在感覺都快要夜不歸宿了。
她坐起來,抱著被子,盯著對面牆壁上那張褪了色的掛曆,不由自言自語了一句,「社會這個大染缸,真就這麼鍛鍊人嘛?」
但沒有人回答她。
於是她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廳。
她把電視關了,走到客廳中央的空地上,打開手機里的音樂APP,放了一首節奏感強的歌。
隨後她開始跳舞。
不是每天正經排練的那種,隨便扭著玩的。
因為最近沒什麼好劇可刷,也就是跳舞能緩解一下她的情緒了。
肩膀、胯、手臂,跟著鼓點做大幅度擺動,跳了十幾分鐘,後背出汗了,汗珠順著玉背下滑,T恤貼在身上,整個人反而舒服了一些。
她關掉音樂,去衛生間沖了個澡。
等她裹著浴巾走出來,頭髮還滴著水。
水落在肩膀上,沿著鎖骨的弧線往下淌。
她一隻手捏著浴巾的邊角,防止它滑落,另一隻手在牆上摸索燈的開關。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陌生的人影,森然的立在門口。
沈嫣然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的張開嘴,準備尖叫。
但陌生人影的手速比她的嘴巴快,一隻手掌精準地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貼著她的下唇和下巴,手指扣在臉頰上,力度不輕不重,剛好封住了她所有的聲音。
她的尖叫被堵在了喉嚨里,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貓發出來的嗚咽。
但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另一種本能的反應:膝蓋上頂,手肘後擊,整個人的重心從腳後跟移到前腳掌,身體微微下沉,蓄力,準備發力。
但她一隻手捏著浴巾,另一隻手被對方抓住了,動作被限制了大半。
她掙扎之中,浴巾的邊角從手指間滑落,鬆了,布料從胸口的位置往下滑了大約兩指寬,露出鎖骨下方一大片雪白的皮膚和一道溝壑。
好在她的右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鞋柜上的一隻花瓶。
陶瓷的,瓶口窄,瓶身胖,握在手裡正好。
她把手腕的屈肌繃緊,舉起來,朝著那道黑影的頭部砸了下去。
砰!
花瓶和對方的腦袋,發出一聲沉悶但偏脆的碰撞聲。
那道陌生的人影,頓時往旁邊歪了一下,捂在她嘴上的手鬆開了,整個人晃了晃,坐倒在地上,悶哼一聲。
沈嫣然舉起花瓶,準備再來一下。
但她的手腕停在了半空中,因為她聽出了那個悶哼聲的音色。
那種帶著一點鼻腔共振的、低沉的、因疼痛而變調的聲音,莫名的令她有種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