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漢的目光落在空氣中某個不確定的點上,嘴裡在念叨著什麼,聲音含混,聽不清內容。
而流浪漢的旁邊則放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幾件洗過的衣服,在夜風裡慢慢飄動,像幾隻被釘在空中的無頭屍體。
不過他的心中對此並無波瀾,只是掃過一眼,便繼續尾隨沈航。
沈航在前面大約八十米處拐了一個彎,離開了河岸。
陸慎行跟過去,看到一條更窄的土路,路的盡頭是一大片黑黢黢的建築群。
走近了才看清——這是一個廢棄的工廠。
廠區的圍牆已經塌了一大半,紅磚散落在地上,被雜草覆蓋。
大門是鐵柵欄的,兩扇都敞著,門上的鐵鎖鏽成了一坨,掛在門環上,沒有人動過。
廠區裡面有幾棟廠房,水泥框架結構,外牆的塗料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
窗戶上的玻璃幾乎沒有完整的,碎玻璃碴子在窗框上殘留著,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沈航走進了廠區。
其身影在廠房之間的通道里快速移動,從一棟廠房的側面繞過去,消失在了廠區深處。
陸慎行站在廠區大門口,沒有跟進去。
裡面太黑了。
沒有路燈,沒有星光,此刻雲層已經把月亮遮住了。
廠區內部的能見度不超過十米,超過這個距離就是純粹的、沒有任何光線的黑暗。
他側耳聽了一下。
腳步聲還在,在廠區深處迴響,從一個方向轉向另一個方向,越來越輕。
然後……腳步聲消失了。
消失了不是因為沒有聲音了,是被什麼東西吸收了。
比如一扇門關上了,或者一個空間被封閉了。
陸慎行走進廠區,沿著沈航剛才走的路線往前摸。
他的眼睛在這片徹底的黑暗中只花了不到十秒就完成了適應,但能見度依然有限。
他摸到了第一棟廠房的側面,用手掌貼著外牆往前走,指尖能感覺到水泥牆面的粗糙和剝落的塗料碎屑。
他的腳步很輕,每踩一步之前都會用前腳掌先探一下地面,確認沒有碎玻璃或者金屬片之後才落腳。
他走到了廠區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的四周是三棟廠房,呈品字形排列。
中間的空地上長滿了雜草,草的高度沒過了他的腳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膝蓋。
夜風吹過,草葉在他小腿上輕輕掃過,痒痒的,帶著露水的涼意。
他環顧四周,尋找光源。
有了。
左前方那棟廠房的二樓,有一扇窗戶亮起了燈。
光線很微弱,像是用手機的手電筒或者一個小功率的應急燈,光源的亮度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只是在窗戶上糊了一層淡淡的、暖黃色的光膜。
陸慎行朝那棟廠房摸過去。
廠房的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葉片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他繞到側面,找到了一個能夠到窗戶的位置。
一棵桂花樹,樹幹有碗口粗,樹冠的高度剛好夠到二樓的窗台。
桂花樹距離廠房的牆大約一米五,樹幹微微向窗戶的方向傾斜,像一把天然的梯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抓住最下面的樹枝,開始慢慢往上爬。
桂花樹的樹枝韌性好,承重能力強,他的體重壓上去,樹枝只是微微下沉,沒有斷裂。
他手腳並用,動作輕而快,不到十秒就爬到了樹冠的上端。
隨後他的腳踩在一根粗壯的橫枝上,一隻手抓住頭頂的一根豎枝,另一隻手撐在牆壁上,保持平衡。
他的臉距離窗戶大約一米,透過玻璃,能看到房間裡面的情況。
這是一個大約二十平方米的房間。
牆面刷過白灰,但大部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紅磚。
地面是水泥的,沒有鋪瓷磚,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張鐵架床,床上鋪著一條灰色的床單,床單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和塑料桶,還有一個鐵皮桶,桶身鏽跡斑斑。
沈航此刻就站在鐵架床前面。
只見沈航把摺疊傘放在床上,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橡膠手套,慢慢戴上。
戴手套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電影裡的慢動作回放。
先把右手的手指伸進去,一根一根地伸,每伸一根都停一下,然後用左手把袖口拉平整,再換左手。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秒。
他沒有穿白大褂,穿著衛衣和運動褲,但戴上橡膠手套之後,整個人像是完成了一種身份的切換。
從深夜出門的普通人變成了正在準備做某件事的操作者。
接著沈航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紙箱,打開,從裡面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把手術刀。
不是簡易的那種,是真正的手術刀。
有刀柄,有刀片,刀片的包裝甚至還沒有拆,銀色的鋁箔紙在應急燈的光線下反著光。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刀柄,把包裝拆開,刀片從鋁箔紙里滑出來,落在他的手心裡。
他把刀片裝上刀柄,動作熟練,一氣呵成,咔嗒一聲,刀片和刀柄之間的卡扣鎖死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陸慎行瞳孔驟縮的事。
沈航解開了自己衛衣的拉鏈,把衛衣脫下來,折了一下,放在床上。
然後他又把裡面的T恤也脫了,搭在床頭的鐵架子上。
他的上半身裸露出來,在應急燈的燈光下顯得很白,白得不正常,像一具在水裡泡了很久的浮屍的皮膚。
他的胸廓偏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皮膚下面的血管紋路清晰可見。
腹部平坦,沒有贅肉,肚臍的下方有一條大約十厘米的陳舊性疤痕,疤痕的顏色偏淺,邊緣光滑,縫合的技術很好,這是外科醫生對自己的身體做手術時才會留下的疤痕。
不是為了美觀,而是為了精確。
沈航就站在那裡,赤裸著上身,戴著橡膠手套,右手握著手術刀。
他的左手在自己的腹部摸了一遍,手指從劍突的下緣開始,沿著腹白線往下,經過肚臍,一直摸到恥骨聯合的位置。
摸完之後,他的手指在肚臍左側大約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按了按,像是在確認什麼位置。
然後他把手術刀舉到眼前,看了一眼刀片的刃口,轉了一個角度,讓燈光照在刀片上,確認沒有瑕疵。
隨後,沈航把手術刀抵在了自己的腹部。
刀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陸慎行的眼睛沒有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