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期間,單元門開了兩次。
第一次是一個老太太,拎著一袋垃圾,走到垃圾桶前扔了,轉身回去了。
第二次是一對中年夫婦,女的走在前面,男的走在後面,兩個人沒說話,各自低著頭看手機。
始終沒有沈航的身影。
看時間差不多了,陸慎行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
今晚有三天一次的論壇交流會,他可不想缺席。
於是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備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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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時,一聲「咔嚓」,在這寂靜大深夜裡分外醒耳。
單元門開了。
這一聲開門的動靜比之前兩次都輕,陸慎行瞬間分辨出,這是沈航的開門習慣。
陸慎行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停了。
他的手還放在褲兜外面,身體半蹲,一條腿已經邁出去了,但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定在了那裡。
他沒有立刻動,也沒有把頭從樹幹後面伸出去看。
而且瞅了眼腳下有無乾枯的樹枝,然後把邁出去的那條腿慢慢收了回來,身體重新靠回樹幹上,側耳聽著,儘量不發出動靜。
沈航的腳步聲從單元門的方向傳出來。
陸慎行聽得很清楚,不是沈航之前那種正常走路的聲音,而是刻意放輕的、用前腳掌著地的腳步聲。
鞋底和地面的接觸面積小,聲音悶,頻率快,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一分鐘後,一道人影從巷子裡走了出來。
那是換了一身衣服的沈航。
深色的衛衣,深色的運動褲,黑色的運動鞋。
不過沒有背那個帆布包,而是手裡攥著一把摺疊傘,傘柄朝下,傘尖朝上,像一根短棍,被他握著。
他的步幅比平時大了,步頻比平時快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確定感。
何為確定感?
就是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此刻明確有個去處。
陸慎行沒有動,靜如蟆口鴟。
默默靠在樹幹上,把身形隱藏在梧桐樹的陰影里。
沈航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距離大約七米,中間隔著一排行道樹和一輛停著的麵包車。
好在沈航的目光筆直地看著前方,沒有偏頭,沒有往他這邊看一眼。
他走路的姿勢和醫院裡不太一樣。
在醫院裡他的肩膀是打開的,脊背挺直,整個人的重心分布在兩條腿上,對稱、穩定。
現在他的肩膀微微向內扣,脊背微微彎曲,重心偏右,右腳的步幅比左腳大了大約五厘米。
這不是一個人放鬆時的走路姿態。
他暗暗分析,認為這是一個人的身體在承受某種內部的、不均衡的牽引時,所產生的代償性姿態。
等到沈航走出了大約五十米,他才從樹幹後面出來。
不過這次他沒有騎電瓶車。
電瓶車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條安靜的巷子裡,電機轉動的嗡嗡聲足夠引起一個人的警覺。
太顯眼了,沒有必要。
所以他把頭盔掛在車把上,把電瓶車推進了巷口的一個自行車棚里,便步行跟了上去。
他跟得很遠,大約七八十米的距離。
沈航走直線,他走直線。
沈航拐彎,他過幾秒再拐。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儘量走在行道樹的陰影里,讓樹冠遮擋住頭頂的光線。
夜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給了他很好的聽覺掩護。
果然,沈航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眼瞅著沈航沿著建設路往西走,走了大約十五分鐘,穿過一個十字路口,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
路的兩邊是待拆遷的棚戶區,房子的窗戶已經卸了,黑洞洞的,像一排骷髏空洞的注視。
牆上用紅漆寫著「拆」字,字的筆畫粗大,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覺到那種用排刷蘸著紅漆刷上去的力度。
他在小路的入口處停了一下,等沈航走出足夠遠,才跟進去。
由於眼睛在黑暗中快速適應,他此刻能借著遠處城市的光污染,看清路面的大致輪廓。
路面坑坑窪窪,到處都是積水坑,他儘量踩著乾的區域走,避免發出水花濺起的聲音。
小路走到底,是一片河岸。
青天市沒有大河,這條河叫青安河,是市區內唯一的水系,最寬的地方不到三十米。
河水在夜色里幾乎是黑色的,表面浮著一層油光,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
河岸兩邊種著柳樹,柳條垂到水面上,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掃著河面。
河岸上有一條水泥步道,步道上的磚塊已經碎裂了很多,雜草從裂縫裡長出來,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沈航沿著河岸往北走,身影在柳條的縫隙中時隱時現,像一個在幕布後面行走的皮影。
陸慎行則遠遠吊在沈航後面,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座橋。
不是那種高大的立交橋,而是一座普通的公路橋,橋洞下面有昏黃的燈光,住著幾個流浪漢。
這些流浪漢用紙箱和塑料布搭的棚子,棚子前面堆著撿來的廢品,易拉罐、塑料瓶、廢紙板,碼得整整齊齊。
一個流浪漢坐在棚子門口,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手裡拿著一瓶啤酒,正在對著橋洞的牆壁自言自語。
另一個流浪漢已經睡了,蜷縮在紙箱裡,只露出一隻光著的腳,腳趾黑黢黢的。
沈航在距離橋洞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靜靜的站在河岸的步道上,面朝著橋洞的方向,垂手攥著摺疊傘,然後看著那些流浪漢,一動不動。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陸慎行蹲在柳樹後面,透過垂下的柳條縫隙看著沈航的側影。
他不知道流浪漢有什麼好看的。
總不會是沈航因為壓力大,不願再干醫生了,也想去流浪吧。
而遠處的沈航並不知道陸慎行此刻心裡的想法,只是頭部角度固定,目光的方向始終鎖定在橋洞的方向,沒有偏移。
不過他的呼吸頻率不穩定。
胸廓的起伏時快時慢,快的時候每分鐘大約二十次,慢的時候只有十二三次,像一個人在兩種狀態之間反覆切換。
可惜陸慎行離得太遠,否則能分析出更多的東西。
三分鐘後,沈航動了。
沈航沒有走向橋洞,而是從橋洞外側的一條土路繞了過去。
等繞過了橋後,繼續往北走。
陸慎行跟了上去。
經過橋洞的時候,他腳步一頓,偏頭看了一眼那個坐在棚子門口喝啤酒的流浪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