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帛瑤仍舊蹲在河邊，沒發現身後的異樣。
她看著河面，嘴裡嘟囔著。
「水輪直徑八尺，入水深度兩尺三寸......」
沒一會兒，嬴政來到了郭帛瑤身後三步遠的位置站定。
郭帛瑤這才聽到身後傳來的細微的聲響。
郭帛瑤還以為是蒙毅，她頭也沒抬直接開口。
「蒙上卿，地基搭好了？」
嬴政聽到郭帛瑤的話愣了一下，但他並未開口，只是重重的咳了兩聲。
「咳咳.......」
「蒙上卿......你這身體不咋地啊，這麼一會兒就......」
一回頭，郭帛瑤便與身後的嬴政對視了，先前沒說完的話也戛然而止。
「陛......陛下？」郭帛瑤驚呼一聲。
嬴政點了點頭。
「今日奏書批罷，朕自來你這看看。」
說完，嬴政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她落在寬闊的河面上。
冬日的灃水河灣水流湍急，河灘上已經打下了二十多根木樁，幾名工匠正在測量樁距。
隨後，嬴政不等郭帛瑤開口便又問道。
「這水力紡織機進度如何了？」
聽聞，郭帛瑤指了指不遠處的蒙毅。
「回陛下，蒙上卿正看著地基打樁，引水渠也開始準備定型了。」
「而且木頭還要泡水防腐，還要等著鐵鋪那邊的齒輪......」
聽聞，嬴政皺了皺眉。
他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想的不是進度問題，而是他擔心郭帛瑤會不會因為時間不夠的緣故，像先前的幾人一般，整日不休息。
想到這，嬴政重新開口。
「郭帛瑤，注意休息。」
「人手不夠朕給你調，材料不足朕給你找。」
郭帛瑤聽到嬴政的話愣了一下，她也明白了嬴政話里所擔心的事情。
隨即她點了點頭輕鬆道。
「那當然陛下，休息時間我會自己安排好的，畢竟不休息好哪有精力做事？」
雖然郭帛瑤這麼說，但嬴政還不是特別放心，隨即在心裡暗暗記下到時讓蒙毅看著她。
隨後，嬴政將視線從郭帛瑤身上移開，看向不遠處的灃水河灣。
「這一台水車，能轉多少紡車？」
一提這個，郭帛瑤眼前一亮，隨即伸出一隻手朝著嬴政晃了晃。
「陛下，這灃水河灣蒙上卿找的確實好。」
「這水流很穩，所以一台水車能最多同時帶動五台紡織機。」
「一台機器幾十個錠子，這要是五台一起轉，那產量，嘖嘖.......」
嬴政沉默了片刻後開口。
「一台帶動五台，晝夜不歇......」
「若朕在關中所有河流皆布滿此物，大秦的布帛產量將翻上數十倍。」
「沒錯！」郭帛瑤用力點頭，「到時候不僅是麻布，等我的棉花種出來，大秦的百姓冬天都能穿上軟乎乎的棉衣，再也不用靠塞乾草取暖了。」
聽到郭帛瑤的話，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氣，壓制住了剛開始激動的心情。
他並未開口詢問郭帛瑤還需要幾天，因為他不想給郭帛瑤壓力，他相信她絕對會盡她的全力去做。
「呼......」
嬴政負手而立，黑色的大氅在冷風中微微揚起。
他看向郭帛瑤，語氣十分鄭重。
「郭帛瑤，大秦的國力，會因你帶來的東西而再上一層。」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嬴政的話，她只感覺自己的鼻子酸溜溜的。
隨後，她撇過頭去。
「陛下，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偉大』。」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便朝著蒙毅走去。
走到蒙毅身旁後嬴政直接開門見山的說。
「蒙毅。」
蒙毅站起身來微微行了一禮。
「此處的工程每日向朕稟報。」
他頓了一下。
「另，記得將每日郭帛瑤的休息情況告知於朕。」
蒙毅領命後，嬴政又最後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郭帛瑤才離開。
隨行的內侍和幾名玄甲衛也隨著嬴政離開了......
......
冬日的白晝短得像被人剪了一截。
等郭帛瑤檢查完打好的樁坑地基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河灘上的火把被點燃，火光把整片河灘照得忽明忽暗。
天色暗下來，既然地基已經打好，那剩下的便等明日齒輪打好便能開始組裝了。
想到這，郭帛瑤站起身來拍了拍手。
「今日先收工吧！」
聽到郭帛瑤的話，眾人便陸續放下手裡的活兒，往河灘外圍走去。
幾個負責後勤的沒一會兒便架起了大鍋。
隨後，郭帛瑤也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朝著最近的火堆走去。
她也跟蒙毅說了，等吃完飯後再返回咸陽也不遲。
沒一會兒，蒙毅端著一碗熱稠粥走到郭帛瑤身旁坐下。
「郭姑娘。」坐下後，蒙毅便將那碗粥遞給郭帛瑤，「喝點熱粥吧，剛煮好的。」
郭帛瑤也不客氣，接過碗就喝了一口。
喝過之後，郭帛瑤只感覺體內的寒氣逐漸被溫暖占據，隨即舒心的嘆了一口氣。
「啊~，舒坦......」
說完，她又看向身旁坐著的蒙毅。
「蒙上卿，今日多謝你幫我看樁了，那地基打的不錯。」
聽聞，蒙毅拱了拱手。
「姑娘客氣了，某不過是盡些本分。」
郭帛瑤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蒙上卿，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板正了。」
「天天這麼端著，你不覺得累嗎？」
蒙毅微微一怔。
他垂眼，看著身前的火堆下意識的出神說道。
「身在朝堂，規矩不可廢，某身為上卿，自當謹言慎行。」
郭帛瑤隨手撿起一塊石頭，然後直接將石頭扔到了火堆中，火星四濺。
「蒙上卿，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們大秦的人，都背著太重的殼。」
「比如先前害怕你的那些匠人，還有你......」
她抬起頭看著蒙毅。
「遇見高興的事情，想笑就笑唄，憋著多難受。」
「蒙上卿，你說咱們認識這麼久，我還沒見你笑過呢？」
「要不......你笑一下我看看？」
蒙毅抬起頭。
火光照亮郭帛瑤的臉，她臉上沾著泥點子，頭髮也亂糟糟的，但她的眼神卻十分真誠。
蒙毅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下意識的笑了一下。
這笑容並不牽強，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淺笑。
見狀，郭帛瑤咧嘴笑了。
「這不就對了嘛。」
蒙毅沒說話，只是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火焰騰地躥高，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河灘上，被夜風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