灃水河灣的夜風颳得火堆歪了又歪，火星子被卷到半空，轉瞬消散。
郭帛瑤幾口將碗裡的熱稠粥喝淨，隨手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後站起身來。
站起來後，她先是掃視了一圈不遠處圍在一堆堆火堆旁的匠人和壯勞們，然後開口喊了一句。
「來來來，聽好我下面說的話！」
眾人同時將視線望向郭帛瑤，就連在她身旁坐著的蒙毅也抬頭看向她。
「誒，不用站起來，坐著聽就行。」
郭帛瑤喊住了幾個要站起來的匠人，然後接著說。
她指著不遠處剛剛打好的四個木樁基座。
「今晚留在這裡值守的人，火堆千萬不能滅。」
「這凍土剛挖開，樁子雖然打下去了，但夜裡氣溫驟降，若是凍得太死，明日組裝的時候木料極易發脆開裂。」
聽到郭帛瑤的話，領頭的匠人急忙回道。
「姑娘放心，有下官今晚在旁盯著，絕不讓樁子出半點岔子。」
郭帛瑤滿意地點點頭。
「還要引水渠的渠弦也要用草蓆蓋上，以防結冰凍上，明日還得重新挖。」
那領頭的匠人又是連連點頭領命。
她說完就不再管了，轉身便朝河灘外走了。
蒙毅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不遠處停著的馬車旁，手裡還多了一件外袍，不知從哪找來的。
郭帛瑤剛走到馬車旁，蒙毅便將手裡的外袍遞了過去。
「夜裡風大，姑娘披上吧。」
郭帛瑤看了一眼蒙毅遞過來的外袍，也沒多說什麼，直接將外袍披到肩上。
雖然她身上穿著棉服並沒有感覺特別冷，但畢竟是蒙毅的一片心意，她沒事駁他的面子幹啥。
「走吧蒙上卿，回咸陽！」
說著，郭帛瑤便上了馬車。
蒙毅也緊隨其後。
待到兩人坐穩之後，隨著蒙毅一聲令下，馬車便緩緩動了起來，朝著咸陽的方向行進著。
車廂內，一盞銅燈晃晃悠悠的左右搖擺著。
一上車，郭帛瑤便靠著車壁閉上了眼。
雖說閉上了眼，但她的手指還有節奏的敲著膝蓋，所以說明她並未睡著。
蒙毅看著對面坐著的郭帛瑤，張了張嘴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郭姑娘。」
「嗯？」
郭帛瑤沒睜眼。
「你那腰傷......今日奔波了一整日......」
聽聞，郭帛瑤終於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蒙毅，隨後開口調侃了一下。
「蒙上卿，你這關心人的方式還挺含蓄的。」
說完，郭帛瑤又話鋒一轉。
「無妨，夏老爺子給的那副藥還挺好用的，而且這幾日也沒幹啥體力活，都快好了。」
聽聞，蒙毅點了點頭，也沒多問。
但郭帛瑤卻突然反問。
「倒是你，蒙上卿。」
「嗯？」
「你今天在樁坑旁邊蹲了一下午，腿沒蹲麻？」
蒙毅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確實蹲麻了。
「某無礙。」
「你看，你就是這樣。」郭帛瑤重新閉上眼，語氣中又帶上了一絲調侃，「自己腿都蹲麻了還來問我腰疼不疼。」
蒙毅張了張嘴，沒找到合適的話回。
車廂又安靜了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郭帛瑤的聲音才重新幽幽傳到蒙毅耳中。
「蒙上卿。」
「姑娘請講。」
「以後......你可以多笑笑......」
「雖然我知道你身居高位，不能隨便咧嘴笑，但私下的時候，還是可以不用繃這麼緊的......」
說著說著，郭帛瑤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直到消失......
她睡著了。
馬車駛入咸陽城的時候，夜色已極深。
宮牆上的火把在風裡燒著，把城牆照得忽明忽暗。
蒙毅先將郭帛瑤送回了偏室。
抵達偏室之後，蒙毅伸手輕輕晃了晃郭帛瑤的肩膀。
感受到動靜後，郭帛瑤剛睜開眼，便聽到了蒙毅的話。
「郭姑娘，到偏室了。」
郭帛瑤聽聞點了點頭，輕輕對蒙毅說了聲『謝謝』後便下了馬車。
下車後，她抬手朝蒙毅揮了一下，就往偏室方向走了。
「蒙上卿，明早見。」
蒙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然後他轉身往寢殿方向走去。
嬴政今日交代的話他還記著，每日郭帛瑤的休息情況，要告知陛下。
......
翌日，郭帛瑤一早便起來了。
水力紡織機組裝已經提上日程，那麼種棉花的事情她也得著手開始準備了......
午時剛過。
郭帛瑤來到西大棚。
棚子底下的火盆依舊燒的很旺。
五十名新調來的匠人和那十名熟手已經站好了。
老匠人迎上前來，搓了搓手。
「姑娘，昨日悶的料已經吃透了水，隨時可以入模。」
郭帛瑤沒有廢話，直接走到木槽前，抓起一把濕料捏了捏。
見料沒問題後，她把料重新扔了回去然後點了點頭。
「料悶得不錯，開始入模，我看著你們做。」
老匠人轉身一聲令下，在場的眾人同時動了起來。
填料，砸實，脫模。
這樣子一點都不像剛剛接觸入模蜂窩煤的人。
見狀，郭帛瑤也意識到了，應該是這老匠人昨日將新來的這五十人大致教了一遍流程。
再加上這入模和脫模本就不是很難，所以他們的動作便快了很多。
她轉頭看了老匠人一眼。
「老先生，這些人，你帶的不錯。」
老匠人面露喜色，但還沒來得及謙虛，郭帛瑤已經轉身面對所有人了。
她拍了一下手，拔高嗓門。
「按照這個速度繼續做即可，不用再快了。」
「一定要記住，絕對不能要了速度而丟了質量。」
眾人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郭帛瑤。
「這蜂窩煤對於大秦百姓是過冬的命脈，所以大家必須多上心！」
說罷，棚下的眾人對視一眼後，同時點了點頭。
沒一會兒，砸槌聲重新在棚下響了起來。
郭帛瑤一直在西大棚待到天黑。
周圍的火把因天黑被一個個點亮，此時的棚下密密麻麻擺了諸多蜂窩煤。
這一下午眾人發生的『意外』屈指可數，甚至都是先前那些『師傅』能解決的。
見沒問題後，郭帛瑤又與先前的老匠人囑咐了幾句後便離開了。
她從棚內走出來，深吸了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氣。
蒙毅已經在棚外等著了。
郭帛瑤見狀，走到蒙毅身前直接開口問道。
「蒙上卿，其餘剩餘的那些紡織機需要的材料備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