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過了半個時辰。
下邳城外的舊莊子人去樓空。
院門虛掩著,屋內的油燈已經滅了,案上只留下一圈燒乾的燈油痕跡。
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從未有人居住過一樣。
不多時,一輛快馬從下邳離開......
三個時辰後,彭城縣的一個普通逆旅中。
先前從下邳離開的那匹快馬停到門前,接著上面的人翻身下馬,隨即直接走進逆旅。
進到堂內,他便直接走到堂內邊角處,那裡坐著一個人。
「掌事。」
走到角落之後,他便恭敬的行了一禮,隨即低聲開口。
「張良和項伯與昨晚子時離開下邳,什麼都沒帶,朝東方去了。」
姚賈聽到暗哨的話後,輕笑一聲。
「大晚上連夜走?」
「看來項梁那頭老狐狸......是同意見他了。」
身旁的暗哨壓低聲音。
「掌事,接下來該如何?要不要想辦法把人截下來?」
「截?」
姚賈轉過身,看著他。
「拿什麼截?」
他走到案旁坐下。
「項梁是楚國舊將,手底下養的死士和門客不知凡幾。」
「咱們黑廷署的網才剛鋪開,這時候去碰項梁的地盤,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姚賈頓了一下。
「而且沒有確鑿的謀反證據,陛下也不可能直接調大軍去剿。」
暗哨沒再說話。
姚賈從案上取出紙筆,提筆蘸墨。
「傳信給跟著張良的那兩個人。」
他一邊寫一邊說。
「從現在開始,把距離拉遠,只需要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走,最終進了哪裡。」
筆尖在紙上划過。
「哪怕跟丟了,也絕不能暴露。」
暗哨重重點頭。
「屬下遵命。」
說完,暗哨轉身便走。
那暗哨走後,堂內又安靜下來。
姚賈思考過後,又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接著伏在案上重新落筆。
「張良連夜赴會,臣以為,項氏或已同意面見張良。」
寫完之後,姚賈將墨跡吹乾,折好塞入竹筒密封。
他走到門口,朝外面低聲喚了一聲。
沒一會兒,一個暗哨出現在門前。
看到此人後,姚賈便將手中的竹筒遞給他。
「走最快的暗驛,五日內務必送到咸陽。」
信使接過竹筒,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姚賈關上門,站在原地沒動。
張良這條線,正在朝著他無法預判的方向延伸......
......
翌日,咸陽。
天剛蒙蒙亮。
郭帛瑤伸了一個懶腰,她剛推開偏室的門。
一抬頭,她整個人愣住了。
身披黑色大氅的嬴政不知何時來到了偏室門前,蒙毅則是站在其側。
「陛下?」
郭帛瑤脫口而出。
嬴政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你昨日說要壘土炕,朕要親眼看看。」
郭帛瑤回過神,隨即咧嘴一笑。
「行啊,有陛下親自監工,幹活的匠人們怕是連吃奶的勁兒都要使出來了......」
嬴政沒接郭帛瑤這話,轉身就走。
三人沿著甬道往偏殿方向走。
嬴政在最前面走著,蒙毅和郭帛瑤則是跟在他左右兩側。
冷風從甬道口灌進來,郭帛瑤下意識地將雙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走了幾步,蒙毅突然放慢腳步,從袖中掏出一個布包,不聲不響地遞到她面前。
郭帛瑤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的接過蒙毅遞過來的布包,看了蒙毅一眼。
見狀,蒙毅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將布包打開。
郭帛瑤意會後,打開布包便看見了裡面放著的一幅做工很細的五指手套。
她猛地抬頭看向蒙毅。
但蒙毅卻並未看向她,甚至一個表情都沒有,始終跟在嬴政身後,也沒有解釋。
但郭帛瑤瞬間就明白了。
這兩日她一直在有意無意地藏手。
蒙毅在旁邊看了兩天,自然什麼都看到了。
這副手套,是蒙毅連夜命人趕製的。
「蒙上卿。」
郭帛瑤的聲音壓低了,語氣中帶著一抹感謝。
「謝了。」
蒙毅沒有轉頭,只是低聲回了一句。
「姑娘不必客氣。」
只是蒙毅沒看見的是,郭帛瑤看著那副手套,臉上一抹釋然轉瞬即逝。
兩人自以為做得隱蔽。
但走在前面的嬴政,始終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
他什麼都沒說。
但他卻用餘光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全都看在眼裡。
因此,嬴政也意識到,他確實有很多應該有的細節沒有注意到......
而他,也將這件事徹底記在了心裡。
.......
沒一會兒,在三人到雜物房的時候,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三名昨日跟著幹活的老泥匠站在最前面,身後是那十個砸石涅的青壯匠人。
幾人正小聲說著話,餘光便瞥見了從甬道方向走來的郭帛瑤和蒙毅。
再往前一看。
最前面走著的那人,是陛下!
見狀,所有聲音在一瞬間消失。
匠人們幾乎是同時彎下腰去。
嬴政掃了一眼面前這些人,擺了擺手。
「今日朕來,只是想親眼看看大秦第一座土炕是如何壘出來的。」
「你們不用管朕,聽她的便是。」
說完,嬴政便走到院子一側,找了個能看清全局的位置站定,不再開口。
匠人們戰戰兢兢地直起身來。
郭帛瑤沒理會這些。
不知何時,她已經將剛剛蒙毅給她的手套戴好了。
她走到雜物房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裡面。
之前碼好的土坯,經過兩日的陰乾,已經徹底硬了。
但郭帛瑤並未光靠眼看,她彎腰拿起一塊用手指彈了一下。
確定土坯徹底干透之後,她又將土坯放回原處。
接著轉身走到院中,站在所有匠人面前。
「今日要壘的這個東西,叫土炕。」
她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這土炕其實不難,諸位全都是宮內的老手,這土炕其實看一遍就會。」
說著,她抬手指了指雜物房。
「但我還是要多一句嘴。」
「從今以後,大秦的百姓冬天還凍不凍,就看你們能不能把這門手藝學到手、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