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川郡,陽翟城外三十里。
夜。
破舊糧鋪的後院內,燈沒有點。
姚賈坐在暗室木凳上,面前的桌子上攤著幾張紙條。
門被從外面叩了三下。
姚賈起身開門,開門後便看到了一個身穿短褐的年輕人站在門前。
「進來。」
聽聞,這人直接閃身進屋後,姚賈隨手將門關上。
「說。」
來者站在桌旁沒有坐下。
姚賈坐回去後,這人才開口。
「掌事,韓苗這幾日表面上毫無動靜,沒見外人,也沒出過城。」
姚賈微微皺眉。
「但是......」
他頓了一下。
「昨夜子時,他借著運糧的牛車出了城。」
姚賈的抬頭望向他。
「去了哪?」
「城外十里,有一處廢棄的莊園,某雖然跟過去了,但不敢靠得太近。」
姚賈沒打斷他。
「韓苗進去之後約莫待了半個時辰,某趴在外牆上看了一眼。」
「看到什麼了?」
隨後這人壓低聲音接著說。
「韓苗見的是一個年輕人,極年輕,看著也就二十出頭。」
姚賈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韓苗對那人的態度不對。」
「怎麼不對?」
「他顯得極為恭敬。」
姚賈直接從木凳上站了起來。
韓苗今年四十七歲,做了十年縣丞,在陽翟城裡呼風喚雨。
這種人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恭敬?
「那人說了什麼?」
這人回想了一下。
「某當時也只聽清了最後一句話,那年輕人臨走時留下了一卷竹簡,然後說......」
他停了一下。
「'大秦新政乃絕戶計,若不早圖,韓人再無翻身之日。'」
姚賈的呼吸微微一滯。
絕戶計......
這三個字絕對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普通人能說出來的。
姚賈走到這人面前。
「那人的相貌,記清了嗎?」
暗哨點了點頭。
「個頭不高,身材清瘦,最明顯的特徵就是......此人容貌極好,幾乎像個婦人。」
姚賈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暗室里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聲音。
容貌如婦人......
年紀二十出頭......
出現在韓國故地......
姚賈的腦子裡開始翻動。
二十年前,他遊說六國的時候,經手過無數情報。
韓國五世為相的張氏一族,在韓國滅亡後銷聲匿跡。
當年秦滅韓時,韓相張平已死,但張平有一個孫子。
那個孫子在韓國被滅的時候還是個少年。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
如果那個少年還活著,恰好就是二十出頭。
而張氏一族的男子,有一個代代相傳的特徵。
容貌俊美,宛如婦人。
姚賈閉上眼。
二十年前的舊卷宗,像是被人翻開了一樣在腦中鋪展。
「張良......」
他把這兩個字輕輕念了出來。
輕到他面前的這人都沒聽清。
「掌事?」
姚賈睜開眼。
他的表情變了,二十年前那個在趙國朝堂上舌戰群臣的人回來了,他的眼裡透出一股鋒利的光。
「韓國五世相門之後,張平之孫。」
姚賈走到桌旁,拿起筆寫了幾行字後便裝到竹筒里。
「這條線,必須報回咸陽。」
其身旁的那個暗哨立刻問道。
「掌事,要不要動手?」
姚賈搖頭。
「不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張良不是韓苗,韓苗是條土狗,鏈子就拴在陽翟城裡,什麼時候抓都行。」
姚賈走到門邊,拉開門看了一眼外面。
確認無人後,他轉過身。
「但張良不一樣,此人從韓國覆滅後便消失了十幾年,現在突然出現在潁川,絕不是只見了一個韓苗。」
「他一定還見了別人。」
這人立刻點點頭,明白了姚賈的意思。
「屬下即刻安排人跟上他。」
「跟的人不能只有一個。」姚賈接著說,「派三個人,一個盯人,兩個盯路。」
「是。」
「還有......」
姚賈補了一句。
「若是跟丟了,不必去追。」
暗哨一愣。
「跟丟了沒關係,只要記住他走的方向即可。」
說完,姚賈便將剛剛裝好的竹筒遞給這暗哨。
「這個,走暗驛。」
「天亮前必須送到咸陽。」
暗哨接過竹筒,隨後推門便消失在夜色中。
姚賈關上門,回到桌旁坐下。
暗室里重新安靜了。
他靠著椅背,雙手十指交叉。
張良。
韓國五世為相。
這種家族出來的人,腦子裡裝的東西比他姚賈見過的大多數人都要多。
二十年前韓國被滅的時候,所有舊韓貴族的一舉一動都在秦廷的監視下。
但張氏一族,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
當時秦廷判斷,張氏已經斷了根。
看來他們不是斷了根,反而隱姓埋名藏到了朝中看不到的地方。
姚賈深吸一口氣。
這個人如果真是張良,那事情就不單單只是燒了一座學室的事情了。
他想的,恐怕是掀了整個大秦的新政。
姚賈把暗室里最後一盞燈吹滅了。
黑暗中,他的聲音很低。
「張良啊張良……」
「你能藏十幾年不露頭,如今卻急著跳出來。」
「說明陛下做的那些事,已經把你逼到忍無可忍了。」
姚賈在黑暗中笑了一聲。
「好。」
「你越急,露出來的破綻就越多。」
……
翌日午後。
咸陽宮寢殿。
嬴政正在批奏書,蒙毅從殿外快步走了進來。
「陛下,姚賈的急信。」
蒙毅將竹筒遞上。
嬴政放下筆,打開竹筒抽出紙條。
紙條上只有三行字。
韓苗暗中會見一極年輕士人。
此人容貌如婦人,對韓苗說『大秦新政乃絕戶計』。
臣判斷此人為韓相張平之孫......張良。
嬴政看著那最後的那個名字,他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了很久。
蒙毅站在一旁沒有走。
過了好一會兒,嬴政才將紙條放到案面上,然後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天。
張良......
沒想到朕不去主動找你,你反而先出現了。
韓國被滅,張氏滿門失勢。
這個人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去做一件事。
那就是滅秦!
嬴政轉過身來看向蒙毅。
蒙毅見嬴政的表情後,立刻開口。
「陛下,此人既已露頭,是否讓姚賈即刻拿住?」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回案後坐下,然後將姚賈傳來的紙條叩到案面上。
「不動他。」
蒙毅愣了一下。
嬴政抬頭看著蒙毅。
「蒙毅,你覺得張良一個人能翻起多大的浪?」
蒙毅想了想。
「若只有他一人,翻不起什麼浪。」
「對。」
嬴政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一個人翻不起浪。」
「但如果他背後連著齊地的田氏、楚地的項氏、趙地的趙氏呢?」
「如果再加上其餘各地的秦吏呢?」
蒙毅的表情變了,嬴政站起身來。
「張良是條泥鰍,抓他一個容易。」
他的目光落在蒙毅身上。
「但朕抓了他,剩下的魚全縮回去了。」
「朕要的不是一條泥鰍。」
嬴政的聲音越來越冷。
「傳令姚賈......」
蒙毅直起身子。
「順著張良這條線,給朕查。」
嬴政的手指點在案面上。
「朕要知道,齊、楚、趙三地的六國餘孽,到底在何處串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