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郡大營。
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剛停,轅門外的積雪被踩出一條黑泥路。
一支自咸陽出發的軍糧車隊頂著北風抵達。
前面的糧車和往常一樣,蓋著普通的油布。
但隊尾跟著三輛不一樣的車。
黑色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外面還用麻繩捆了三道。
而且押車的還是五十名玄甲衛。
蒙恬收到消息後便立刻趕到了中軍大帳外面。
他先讓人將軍糧送去糧庫,然後剩餘的那三輛黑車則是被推到帳前。
蒙恬親手解開麻繩,掀起油布。
三個木箱被打開的那一刻,帳前的火把照在裡面的東西上。
每個箱子都分別放著百副馬鞍、馬鐙和馬蹄鐵。
蒙恬看到這些東西後愣了一下,因為他並未見過這些東西。
一張是嬴政的筆跡。
「交蒙恬,先裝一營試用,十日內報效果。」
而另一張則是馬上三件套的裝訂方法。
蒙恬看完那行字後便將兩張紙揣入懷裡。
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蒙恬回頭便看到了王離走在最前面,其身後則是跟著數位將領,韓信也在其中。
他們全是聽到了軍糧車隊抵達上郡後趕過來的。
「上將軍!」
王離走到蒙恬身旁,看向身前的箱子。
接著蒙恬手中的火把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上將軍,這......是何物?」
王離指著箱內的馬上三件套問道。
說完,便要伸手去拿。
蒙恬直接攔住了他沒有解釋,然後轉頭對身旁說道:「去,將軍內匠人叫來。」
「先試試。」
說完,又朝身旁的親衛招了招手。
「牽一匹馬來。」
不多時,一匹棗紅色戰馬被牽到帳前。
沒一會兒軍中的匠人也到了,隨後蒙恬把那張寫著馬上三件套裝訂方法的紙遞給那匠人。
「按照這上面的方法,將東西裝到馬上。」
匠人接過蒙毅遞過來的紙沒有猶豫,立刻去辦了。
因為這是個老匠人,再加上方法寫的非常齊全,所以沒一會兒便裝訂完成了。
周圍的那些將領見狀立刻請纓想要第一個嘗試。
「上將軍,某來......」
「某來第一個試試吧......」
裝完之後,蒙恬沒理會他們的請纓,接著直接翻身上馬。
見狀,所有人便沒再說話了,全都閉上了嘴。
上馬後,蒙恬先踩了一下馬鐙。
腳踏上去的那一剎那,他的身體穩穩地定在馬背上。
以前騎馬要靠雙腿死死夾住馬腹,上半身才不至於晃。
但現在,他只是把腳踩進馬鐙里,整個人便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然後他鬆開了一隻手。
周圍的將領們瞬間變了臉色。
騎在馬上鬆開一隻手,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戰馬稍微一顛,人就會往側面栽下去。
但蒙恬不僅鬆了一隻手,他還抽出了腰間的劍。
劍光一閃。
蒙恬在馬背上揮出三劍,每一劍都力道十足,但他的下盤紋絲未動。
王離和眾部將看呆了。
蒙恬沒停。
他夾了一下馬腹,戰馬開始跑動。
從小跑到奔跑。
馬蹄踩在積雪和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要是平常的馬蹄,這種地面踩多了,蹄殼很快就會開裂。
但現在鋼製馬蹄鐵包在外面,戰馬跑起來穩得像踩在平地上。
蒙恬在營地里繞了一圈後勒馬回到帳前。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周圍那些將領全都不說話了。
就連一直沒說話的韓信眼中也冒出了火熱。
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王離第一個開口了。
「上將軍。」
王離的聲音有些發乾。
「末將麾下的破陣精騎是全軍鋒刃。」
他指了指那三個箱子。
「這一百副......合該撥給末將!」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將領立刻跳出來。
「王將軍,你的破陣精騎雖然能打,但末將的游擊營才是最需要這東西的!」
「我們常年在外圍跑,沒有馬鐙的時候每次近戰都要用腿夾住馬才能砍人,有了這個……」
「你靠邊站!」另一個更急,「上將軍,末將的重甲騎兵才是正理!」
「我們人和甲加起來幾百斤,馬背上稍微一晃就摔下來,有了這個馬鞍和馬鐙……」
「說什麼呢你?重甲騎兵跑都跑不快,給你們不是浪費?」
帳前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在場的將領全都扯著脖子開吵。
只是韓信並未開口,他站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蒙恬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吵。
一直到吵了快半炷香的時間,他才開口。
「都閉嘴。」
話音落下,帳前瞬間安靜了。
蒙恬掃了一眼面前這些將領。
「這一百副馬具,不給你們任何人。」
王離當即急了。
「上將軍!」
「即刻加派重兵,送往風口堡。」
蒙恬看著王離。
「交給章邯。」
王離愣住了。
周圍其餘人也全都愣住了。
「上將軍!」
王離大步上前。
「風口堡不過是前沿哨壘!」
「章邯手底下多是驪山調來的刑徒,那些人是什麼底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如此重器,怎能先給他們?」
蒙恬沒有生氣。
但他也沒有退讓。
「風口堡是整條防線最薄弱的地方。」
「正因為是死地,所以這件東西才應該最先送到那去。」
王離咬著牙。
「那我們呢?」
蒙恬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陛下手令上寫得很清楚,少府工室晝夜趕造。」
他指了指懷裡那張紙。
「後續大批馬具不日便會源源運來。」
蒙恬頓了一下。
「屆時,全軍皆有。」
王離的拳頭握了握。
最終他咬著牙退了回去。
周圍的將領們雖然眼中滿是不甘,但蒙恬已經拍了板,沒人再敢多說什麼。
自始至終,站在最角落的韓信一句話都沒說。
他只是看著那些馬具被重新裝回箱子裡。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蒙恬身上,又落到那匹還穿著馬蹄鐵的棗紅馬身上。
看了一會兒他轉身就走了。
沒有說一句話。
......
待到眾人全都走了以後,蒙恬沒有回帳。
反而帶著幾名親衛和一名軍需官去了營後的屯田區。
入冬前收穫的紅薯已經全部入窖。
但那些藤蔓還留著。
按照手冊上的要求,紅薯藤蔓切段後可以在來年開春重新種植。
一根藤能發出好幾株新苗。
比起用紅薯本身留種,這個方法更快更省。
蒙恬蹲在窖邊,看著軍卒們把藤蔓按照手冊要求的長度切好,每一段都保留三個節點。
切好的藤段被浸入木桶中,用濕沙覆蓋住。
蒙恬看著他們做完之後,站起身看向身後的軍需官。
「從今日起,這片地交給你管。」
「藤蔓浸泡三日後覆土保溫,不能讓它凍死。」
「來年開春,上郡的屯田區至少要種出五萬畝紅薯。」
軍需官倒吸一口氣。
「上將軍,五萬畝......」
蒙恬微微彎下腰,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畝產至少二十石。」
他看著面前那些浸在水中的藤段。
「五萬畝,就是至少百萬石糧。」
蒙恬沒再說什麼,轉身朝中軍大帳走去。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押送馬具的重兵已經出了營門,正朝著風口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