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印圈起來,線頭誰都別碰。」
陳江海趕到主庫後牆時,沒跨進木欄,只站在欄外看了一陣。半截舊電線歪在潮灰里,線皮發硬,斷口參差,是舊線路上剪下來的廢線。
老梁蹲在木欄內側,手電只照地面和線頭,沒有朝四下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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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主庫的線,線皮顏色不對,裡面的芯也細,接不上機器。」
楚辭站在木欄外兩步,異常本已經翻到新頁。
「有人把舊線扔在這裡,是想讓外頭以為主庫線路被動過。」
王主任披著外衣趕來,先看木欄外的腳印,又朝舊線掃了一眼。
「公安明早來收,今晚先封現場,誰也別踩進去。」
鐵牛抱著登記板,低頭看了半天才開口。
「左腳拖,鞋底磨偏,跟前頭假供電所那個人的腳印對得上幾處。」
他抬頭朝屋裡看了一眼。
「小寶還沒起來,畫不了。」
楚辭把鉛筆遞給他。
「你說,我寫。」
「只寫你看見的,別替公安下結論。」
鐵牛蹲下去,用手電照著鞋印邊緣,一點點往下看。
「這回腳印比假供電所那天淺,鞋底花紋接近,左邊鞋跟也磨偏了。」
老梁順著光線看過去。
「腳尖朝外,人停在木欄外頭,沒有跨進去。」
陳江海看向周老三。
「木欄上頭查了沒有。」
周老三摸過木欄頂端的潮灰,又俯身看欄腳。
「欄頂沒蹭灰,欄腳沒有踩痕。」
「人只把線扔進來,沒越欄。」
楚辭將位置和時辰記清,在末尾補了一句。
「越線未發生,木欄內發現舊電線,疑似投放栽線,待公安認定。」
王主任盯著那半截舊線,臉色沉下來。
「明天紅星驗收前,這事別往外傳。」
「有人借電線說魚貨不穩,咱們又得多費一遍嘴。」
陳江海點頭。
「對外只說主庫做安全覆核。」
「誰問,都按這句答。」
老梁站起身,臉上發白。
「他們斷不了電,就想讓別人以為咱們線亂。」
「主庫一亂,魚貨的名聲也得跟著亂。」
楚辭合上異常本。
「線不碰,話也不接。」
「等公安帶手續來認。」
天剛亮,兩名公安到了門房外。
鐵牛照規矩遞上登記板,等兩人寫明姓名和來處,才領著他們往主庫後牆走。
公安查看舊電線和腳印,拍照後將舊線裝袋,又在收條上寫明發現位置和封存編號。
其中一名公安收起筆,抬頭說道:「缺耳曹昨晚還在問。」
「他說左腳拖的人見過兩次,都是灰褂子帶去的。」
陳江海問道:「許二。」
公安點頭。
「許二是假名,真名還在查。」
「他常在省城車站一帶替人跑腿,灰褂子去茶攤放話時,也帶過他。」
楚辭從帆布包里取出許二的來訪登記原件,沒有遞過去。
「原件留村。」
「我給你們一份簽名和答覆記錄副本。」
公安看了眼她手裡的紙,對南灣村的規矩已經熟悉。
「副本帶走,原件留村。」
「後頭要核字跡,我們帶手續來調看。」
趙小六伏在門房桌邊抄副本,筆比昨天穩了不少。
小寶早早起來,抱著字本站在旁邊看他落字。
「拒簽後又簽,這句也要抄清楚。」
趙小六點頭。
「我抄在來訪經過里,不漏。」
公安離開後,門房外的車已經等著。
軍字筐先裝車,孫科長的人在紅星飯店後廚外等驗貨。
迎字筐排在後頭,由方啟明和陸明遠到場見證。
楚辭將兩套驗收副本分開塞進帆布包,軍區的放內層,迎賓樓的放外層。
「軍區先過秤,迎賓樓後過秤,中間隔半個時辰。」
王德發當場接下安排。
「軍區走東門,迎賓樓走西門。」
「軍字筐出完,後廚清秤清桌,簽字欄收起,迎字筐再進。」
楚辭看著他。
「人也分開走。」
「筐不能混,人不能混,紙更不能混。」
王德發點頭。
「後廚已經騰出通道。」
紅星飯店後廚比前幾次更忙,孫科長拿著軍區正式函站在外圈,沒有急著靠近魚筐。
「聽說你們昨晚碰上電線事。」
楚辭將軍區正式函和分筐表一併擺到桌上。
「公安已經收了舊線,主庫沒出事。」
「今天只驗魚。」
孫科長點頭。
「只驗魚,別的事等公安結論。」
軍字筐一筐筐進秤,趙小六報數,張根記時辰,春生抬筐,石頭復筐。孫科長翻完兩筐尖貨,又伸手按了按冰層厚度。
「這批尖貨比上一批齊,魚身涼,鱗面也乾淨。」
陳江海站在秤邊,看著後頭幾隻軍字筐。
「秋汛口子往裡開了,深層還不能放手。」
孫科長笑了笑。
「你總給海況留餘地。」
楚辭翻開流程表。
「海況該留餘地。」
「紙上寫滿了,明天海不認。」
五百斤尖貨過秤,正數正好收齊,十二斤預備貨另封另記,沒有並進軍區正式單。
孫科長看著那十二斤,沒有伸手去碰。
「預備欄等下一張函。」
楚辭點頭。
「函沒落紙,十二斤只在預備欄。」
孫科長簽完驗收單,結清貨款,又從包里取出第一批尖貨的結案回單。
「第一批結案副本帶來了。」
「第二批驗完,後勤那邊會研究秋汛常備。」
楚辭沒有往常備欄落字,只在待落函頁寫下日期和來處。
「研究,先記待落函。」
孫科長看著她,笑著把文件收好。
「南灣村這道門,我摸明白了。」
軍區的人離開後,王德發安排後廚清秤。
楚辭站在旁邊盯著每一步。
「軍字表收進包,軍字牌取下,秤面擦淨,桌面擦淨,簽字筆換一支。」
趙小六逐項複查,確認無誤後才把軍區副帳合上。
「秤面清,桌面清,軍字牌已收,簽字筆已換。」
他把筆帽扣好,又將軍字表壓進文件袋最裡層。
迎賓樓的人進後廚時,陶文斌也到了。
他看見秤台和桌面都清過,腳步停了一下。
「軍區的線已經收乾淨了。」
楚辭將迎字表平放到桌面。
「迎賓樓從現在開始。」
陶文斌沒有再問,只朝陸明遠抬了抬手。
陸明遠把迎賓樓正式函遞給王德發,方啟明站在外圈,小聲對張根說道:「陶副主任來前交代過,少說話,多看秤。」
張根看著迎字筐進門。
「看秤就對了。」
「秤上最少閒話。」
迎字筐依次上秤,冰層仍厚,魚身發涼,鱗面沒有花。
陶文斌翻到第三筐時,抬頭看向陳江海。
「這批中上貨,備了兩天。」
陳江海答得簡短。
「兩天備貨,一天穩冰。」
陶文斌又拿起老梁的溫度記錄副本。
「提前備的魚,接待口感能穩住。」
楚辭將壓冰時辰和出庫時辰翻到對應頁。
「每筐壓冰時辰,復溫時辰,出庫時辰都在這裡。」
「哪一筐不穩,可以按筐退。」
陶文斌翻完幾頁,沒有挑出毛病。
「紙答得出來,魚才能進後廚。」
楚辭說道。
八百斤中上貨逐筐過秤,最後合計八百斤整,九斤預備貨另封另記,沒有塞進迎賓樓正式單。
陶文斌看著尾貨欄,手指在桌邊敲了兩下。
「九斤也不送。」
楚辭答道:「合同寫八百斤。」
陶文斌這回沒有再說她硬,低頭簽下驗收意見。
「保鮮流程合格,八百斤接待貨驗收通過。」
陸明遠隨後在經辦欄補簽。
方啟明吐出一口氣。
王德發看著兩場驗收單,忍不住感慨。
「一上午過兩場秤,軍是軍,迎是迎,半點沒亂。」
趙小六把迎賓樓副帳合上,額頭全是汗。
「軍是軍,迎是迎,我都對過了。」
張根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這副帳,能換一碗海蠣。」
趙小六沒有先笑,而是把帳本遞到楚辭面前。
「嫂子還沒核。」
楚辭從頭翻到尾,看到一處時辰欄寫得過擠,便用鉛筆圈出來。
「這欄回村重抄副頁。」
「原頁不撕,重抄後附在後頭。」
趙小六認真點頭。
「我回去就重抄。」
陶文斌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趙小六以前就是帳房?」
趙小六搖頭。
「以前跑腿。」
「現在跟嫂子學寫帳。」
陶文斌看向楚辭。
「你們南灣村,會把人用出來。」
楚辭收起帳本。
「人能用,規矩得先立住。」
「誰做哪一欄,誰就只管哪一欄。」
王德發將兩筆貨款點清。
楚辭當面收錢,趙小六隻記數,不碰錢,也不碰章。
軍區五百斤尖貨和迎賓樓八百斤接待貨的款項進帳後,現金欄又往上抬了一截。
楚辭卻沒有在紅星飯店盤總數。
「回村封錢。」
「紅星只驗貨和結款,不盤總帳。」
陳江海將驗收副本交給張根。
「軍區五百,迎賓八百,沈科長意見,杜明說明,一起送呂建軍。」
張根接過文件袋,先複述了一遍。
「驗收副本可以送,原驗收聯留村,目錄單列。」
楚辭點頭。
「這回記清了。」
眾人剛要離開紅星飯店,前台又跑了過來。
「王經理,省城電話,有人找南灣村陳江海。」
王德發皺起眉。
「又是呂副總?」
前台搖頭。
「不是呂副總,對方姓馬。」
楚辭扣緊帆布包。
陳江海朝櫃檯方向看去。
「先問他哪個單位。」
前台跑回電話邊,過了一會兒又折回來。
「他說自己是省城水產採購的老關係。」
「他還說,南灣村真有秋汛大貨,就別只守著紅星飯店後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