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
陳江海沒有往電話櫃檯走,只把軍區和迎賓樓兩張驗收單收回文件袋。
王德發看著他,聲音放輕。
「海哥,對方還在等。」
楚辭扣好帆布包,朝前台看了一眼。
「讓他留單位,留姓名,再留正式函寄送地址。」
「這三樣留不下,就掛。」
王德發沒再追問,轉身去了前台。
前台跑到電話邊問了一遍,沒多久又折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他說南灣村架子大,還說省城的大貨路,不靠村口門房走。」
陶文斌還沒離開,聽見這話,抬眼看向陳江海。
陳江海沒有接電話那頭的話,只對王德發說道。
「掛。」
王德發點頭,親自過去斷了電話。
他回來時,把前台記下的電話紙遞給楚辭。
「時辰也記下了。」
楚辭接過紙,從頭看了一遍,翻開異常欄落字。
「姓馬,單位未留,要求通話,拒留函件地址,電話已掛。」
趙小六拿過副本,照著抄了一遍。
「電話記異常欄,不進帳冊。」
他抄完又核了兩遍,確認沒有漏字,才把筆放下。
陶文斌站在後廚門口,停了一會兒。
「省城姓馬的,未必只有馬立新。」
陳江海抬頭看他。
「那就更該留單位。」
孫科長的人已經離開,陸明遠卻還停在門外。
「軍區和迎賓樓剛驗完,這通電話就來了,問的還是南灣村秋汛能出多少大貨。」
楚辭將兩張驗收副本目錄分開放進帆布包。
「今天兩張驗收副本,要儘快讓呂建軍看見。」
「有人問量,先讓他看秤。」
王德發轉頭看向張根,眉頭皺起。
「你別一個人去省城。」
張根愣了一下,手裡的文件袋還沒放下。
「我只是送副本到呂副總那裡。」
王德發搖頭。
「今天這通電話說明有人盯著紅星。」
「你從紅星出去,路上有人攔住問幾句,後頭又得解釋副本怎麼走,誰拿過。」
陳江海想了片刻,將安排定下。
「張根不去省城。」
「副本先留紅星電話間,王經理先問呂建軍收不收。」
楚辭接著說道。
「呂建軍點名要,就讓省水產派人來取,或者經公社轉郵。」
張根有點急。
「海哥,我能跑。」
陳江海看著他。
「你能跑,我知道。」
「今天這趟不跑,副本離了紅星,路上多一張嘴,回來就多一層解釋。」
張根沒再爭,把文件袋放回桌上。
「我聽。」
回村後,鐵牛看見車回來,把門房登記本推到楚辭面前。
「上午來了五撥人。」
「兩個問軍區是不是包魚,一個問迎賓樓是不是替南灣村撐腰,還有兩個問鎮上散魚往後去哪賣。」
楚辭翻著登記本,逐頁核對姓名和答覆。
「都寫清了?」
鐵牛指向旁邊的記錄欄。
「都寫了。」
「南灣村只按合同供貨,不收散魚,也不定鎮上魚價。」
小寶坐在門牌下,劉德旺魚乾攤的副牌已經寫完。
「鐵牛哥這回沒漏字。」
鐵牛咧嘴笑了一下。
楚辭看他一眼。
「再有人來問,照這句答,不添話。」
王主任從公社回來,把茶缸放到桌上。
「杜明那邊,縣裡給回話了。」
「他停崗期間私下去茶攤放話,縣商業局不認。」
「沈科長寫的說明,也讓局裡收了。」
沈科長跟在後頭,先在登記板上寫下姓名和來處,才進門房。
「局裡讓我回去再寫一份檢查。」
王德發笑了一聲。
「你坐對位置,也得挨寫。」
沈科長嘆了口氣。
「機關里就這樣,紙上不留錯,誰都得先把自己摘乾淨。」
楚辭抽出一張目錄副本,推到他面前。
「今天軍區五百斤,迎賓樓八百斤,全驗收通過。」
「原件不看,這是目錄。」
沈科長接過目錄,沒有往客戶底帳那邊伸手。
「我只看目錄。」
陳江海坐在門房桌邊,抬頭問他。
「姓馬那通電話,你知道多少。」
沈科長想了一會兒。
「省水產姓馬的不少。」
「能拿採購舊關係當名頭的,除了馬立新,還有馬國平。」
王主任皺起眉。
「馬國平?」
沈科長點頭。
「他以前在省城水產系統管調撥,退下來以後,手裡還牽著幾條舊關係。」
「人不在單位,遞話的門路還在。」
楚辭翻開省城風險欄,寫下馬國平三個字。
「馬國平,待核。」
陳江海又問。
「他和曹亮什麼關係。」
沈科長答得謹慎。
「說不準。」
「曹亮真要找舊關係,去找馬國平不奇怪。」
王德發抬手敲了敲桌面。
「馬國平和馬立新有舊交,也和曹亮家走得近,這條線先記著,別急著往人頭上扣。」
楚辭抬頭看他。
「待核。」
王德發點頭。
「待核。」
午後,省水產又來了電話。
這次是呂建軍。
王德發在紅星接完電話,騎車趕到南灣村時,褲腳沾著路灰。
「呂副總說,今天那通姓馬的電話,他也聽說了。」
「那不是省水產正式口。」
「馬立新的復崗說明還沒過,他不能代表公司外聯。」
楚辭問道。
「馬國平呢。」
王德發點頭。
「呂副總說,確有這個人。」
「退休前是老調撥,和馬立新有舊交,也跟曹亮家吃過飯。」
門房裡安靜下來。
鐵牛張了張嘴,剛想罵,小寶先拉住他的衣角。
「別罵。」
「罵不進帳。」
鐵牛把話咽了回去,低頭抱緊登記板。
陳江海問。
「呂建軍要什麼。」
王德發把呂建軍的話複述清楚。
「他要今天兩張驗收副本目錄,不用原件。」
「電話傳真走不了,省水產的小顧明早到紅星取副本。」
楚辭點頭。
「小顧取副本,要帶介紹信,也要寫收條。」
王德發說道。
「呂副總已經交代了,按南灣村規矩辦。」
沈科長在旁邊聽著,神色複雜。
「你們這套規矩,現在省里也有人照著學。」
楚辭看著他。
「規矩能學,底帳不能攤。」
沈科長點頭。
「我明白。」
傍晚盤帳時,趙小六將軍區五百斤和迎賓樓八百斤的現款寫進現金欄。
楚辭從頭核了一遍,現款已經朝三萬五靠近。
她沒有在總帳上多落字,只把電費二百五十,碼頭補款二十,還有冰桶餘款逐筆另列。
小寶站在帳本旁邊,認真看著一格格數字。
「錢漲了,格子沒變大。」
楚辭摸了摸他的頭。
「格子不變,人心就不飄。」
陳江海看向趙小六。
「今天副帳管得住。」
趙小六低著頭,耳根發紅。
「有一欄寫擠了。」
楚辭把那頁推回他面前。
「知道擠,就還能改。」
「今晚重抄副頁,原頁留著。」
趙小六點頭。
「我抄。」
韓二站在門口,潮本夾在懷裡。
「海哥,王大海叔讓我來報海況。」
「明後天秋汛口子,可能真要開了。」
陳江海抬頭。
「怎麼聽。」
韓二把潮本攤開,指著近礁外側那條潮線。
「近口魚聲滿,外側水不散。」
「今天留住的深層魚,明早會往中層挪。」
王大海從後頭進來,接了一句。
「這回能撒半隻手。」
鐵牛沒聽明白。
「啥叫半隻手。」
王大海看著他。
「能多打一網。」
「不過不能打到人忘了回港。」
陳江海起身,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
「明天不接新口頭單。」
「只看已有渠道的正式函。」
楚辭翻開待落函欄。
「東陽門市後續沒函。」
「迎賓樓常備一千斤,只是口頭話。」
「軍區常備還在研究。」
「金陵飯店也沒落紙。」
王德發想起一件事。
「周主管今早給紅星打過電話。」
「我忙著兩場驗收,剛才才想起來。」
楚辭抬眼。
「金陵飯店?」
王德發點頭。
「周主管聽說秋汛口子開了,問南灣村有沒有尖中混貨。」
陳江海問。
「正式函呢。」
王德發補了一句。
「沒有,只是問。」
楚辭寫進待聯絡欄。
「金陵飯店詢問尖中混貨,未落函,不排。」
小寶低聲念了一遍。
「不排。」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老趙快步跑進門房。
「公社電話。」
「省城小顧明早到紅星取副本,另外呂副總還讓轉一句。」
陳江海看向他。
老趙喘勻氣,才把後頭的話說完。
「省城問南灣村貨量的人,今天又問了一句。」
「他說南灣村一天既然能過兩場秤,就該有人來談更大的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