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不是停崗寫檢查了嗎。」
王主任把茶缸擱到桌上,杯蓋碰出輕響,沈科長臉上的從容也收了回去。
沈科長沒有坐下,文件袋仍攥在手裡。
「停崗歸停崗,人沒關在單位里。」
「他原先跟吳志強跑過水產口,鎮上茶攤那片認識他的人不少。」
楚辭翻開商業局舊人欄,筆尖停在杜明兩個字上。
「他問老許冰桶時,是個人問,還是借商業局名頭問。」
老許連忙擺手。
「沒拿介紹信。」
「人坐在茶攤上,旁邊幾個人都喊他杜同志。」
陳江海看向沈科長。
「這事,你管不管。」
沈科長沉默片刻,才開口。
「我能寫情況說明,交局裡備案。」
「可他停崗以後私下出門,局裡未必肯認成單位行為。」
楚辭將筆遞過去,又把記錄紙壓平。
「那就在南灣村門房寫。」
沈科長接過筆,抬頭看她。
「寫什麼。」
「寫你聽見老許陳述,確認杜明是縣商業局停崗人員,沒持正式函,也不代表商業局。」
楚辭的手仍按在紙邊。
「這張紙不替你給他定罪,只把商業局和茶攤傳言分開,免得後頭說不清。」
沈科長朝王主任看了一眼。
王主任端起茶缸,話落得乾脆。
「寫。」
沈科長低頭寫完,又從頭核過一遍,最後簽下名字。
趙小六坐在副帳旁,盯著那張說明看得認真。
小寶湊過去看了一眼,小聲說道。
「沈科長這回字寫穩了。」
楚辭看了兒子一眼,沒有讓他繼續點評,順手將說明收進帆布包。
「歸商業局異常欄。」
陳江海轉頭叫張根。
「去紅星飯店,讓王經理往縣裡打電話。」
「問清楚,杜明停崗期間能不能借商業局名頭,在茶攤打聽貨路和設備。」
王德發就在旁邊,接過話。
「我親自打。」
「紅星也得把話說明白,外頭要是傳成飯店跟著壓散戶,後頭還得生事。」
劉德旺臉色發沉,手還攥著板車把手。
「嫂子,茶攤再傳南灣村管魚價,我那攤子怕是要讓人堵住。」
楚辭把小寶寫好的副牌樣子遞過去。
「今天就掛。」
「再有人問,你只指牌,不跟他爭。」
小寶又抽出一張紙,認真遞到劉德旺面前。
「劉叔,這張字大。」
「南灣村不定全鎮魚價。」
劉德旺接過去,手指在紙邊蹭了兩下。
「我回去就釘上。」
陳江海補了一句。
「別跟人吵。」
「誰真要吵,讓他來南灣村門房,把名字寫下來再說。」
劉德旺點頭。
「我懂。」
碼頭那邊的魚還在壓冰,老梁蹲在後送來的兩隻冰桶旁,把桶箍和桶底又驗了一遍。
「這隻桶箍鬆了。」
老許臉上一苦,趕緊解釋。
「路上顛了一下,我回去再緊一緊就成。」
周老三抬手敲了敲桶箍。
「箍打淺了,回去重做。」
楚辭看向老許,沒有給他留商量餘地。
「這只不收。」
老許往前走了半步。
「我回去重箍,今晚就給你送過來。」
「別趕夜工。」
楚辭把筆放回桌面。
「後天再送,驗過再收。」
老許張了張嘴,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行,後天我送只穩當的來。」
趙小六低頭寫進副帳。
「備用冰桶第三隻收,第四隻退回重箍。」
小寶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句寫得清。」
趙小六握筆的手穩了下來。
軍區尖貨和迎賓樓中上貨分開壓進主庫,楚辭把軍字筐放到靠里位置,又把迎字筐擺在外側,中間留出過道。
老梁仍不放心,在兩邊各掛上一張木牌。
「誰拿錯筐,誰從頭對帳。」
鐵牛站在門房邊,抱緊登記板。
「我也記。」
「誰動軍字筐,誰簽名。」
王大海從船上下來,濕衣角還往下滴水。
「韓二今天行。」
韓二正蹲在岸邊洗手,聽見這話,手停在水盆上方。
陳江海看過去。
「哪兒行。」
王大海說道。
「第二網收得早。」
「再拖半刻,尖貨能多幾十斤,魚身也要讓水攪亂。」
韓二低頭擦乾手。
「我聽著底下那層水散了,沒敢再拖。」
陳江海點頭。
「那就對。」
楚辭把韓二第二網收口的情況記進海況欄。
「韓二報,底水散,提前收網。」
小寶看著韓二,認真開口。
「韓二叔今天報得正。」
韓二耳根發熱,擺擺手。
「別寫叔,寫韓二就行。」
鐵牛在旁邊笑出聲。
「你也怕小寶老師記帳。」
韓二瞪他一眼。
「守你的門。」
午後,王德發從紅星飯店打完電話回來,帽子還沒放下,先把縣裡的答覆遞進屋裡。
「杜明停崗期間,不得代表商業局外出調查,也不得借商業局名義打聽貨路和設備。」
「沈科長那張說明,我已經讓他們登記。」
沈科長吐出一口氣。
「局裡再想裝不知道,也難了。」
王主任看著他。
「先守住該守的。」
沈科長苦笑了一下。
「我記住。」
楚辭翻開明日流程表,將軍區與迎賓樓兩張送貨單擺在一起。
「明天兩場驗收都在紅星,商業局不必到場。」
沈科長馬上擺手。
「我不插驗收。」
「真要看,也得帶正式函,只看流程副本。」
陳江海看著他。
「明天別來。」
沈科長抬起頭。
陳江海接著說道。
「三線貨多,人多,章也多。」
「你在場,外頭就能傳成商業局統調。」
沈科長反應過來,點頭。
「我不去。」
「我留縣裡守電話。」
楚辭這才點頭。
「這句話寫進來訪記錄。」
沈科長接過筆,自己寫下。
「明日不赴紅星驗收,不參與貨款和調撥。」
王主任看完,點了點頭。
「知道避嫌,怕事也有用處。」
天色擦黑,軍字筐和迎字筐都壓好了冰。
趙小六把副帳從頭復算一遍,手指還搭在算盤珠上。
「軍區五百斤,預備十二斤。」
「迎賓樓八百斤,預備九斤。」
「魚乾線今日一百一十六斤,已經拉走。」
楚辭核過正帳和出庫條。
「對。」
趙小六眼睛亮了一下,又低頭把最後一欄簽字補齊。
小寶看見他翹起嘴角,只提醒一句。
「最後一欄寫完再笑。」
趙小六寫完最後一個字,確認沒漏格,才咧開嘴笑了一下。
老梁從主庫里出來,手裡還拿著溫度本。
「溫度穩。」
「夜裡查四次,軍字筐和迎字筐都不能斷人。」
大柱已經把守夜的人排好。
「我守前半夜,阿毛守後半夜,老憨看舊碼頭,鐵牛守門房。」
鐵牛挺直腰杆。
「我不睡。」
楚辭看了他一眼。
「不用硬扛。」
「打盹也得兩個人輪,登記板不能離桌。」
鐵牛趕緊點頭。
「我跟劉二輪。」
夜裡,王德發又送來省城電話口信,進門先在登記板上補了來處和時辰。
「老朝奉那邊回話了。」
「曹亮沒見到老朝奉,轉頭去找了個舊關係。」
陳江海看向王德發。
「省水產採購線上的。」
王德發點頭。
「以前在採購線上能說得上話,姓馬。」
楚辭把這句話記進省城風險欄。
「省水產採購舊關係,姓馬,待核。」
王主任皺起眉。
「馬立新的復崗說明剛被退回,他未必還能外聯。」
陳江海說道。
「他本人不能外聯,舊關係能。」
楚辭把呂建軍的電報抽出來,壓在風險欄旁邊。
「明天驗收副本,第一時間送呂建軍。」
「軍區五百斤,迎賓八百斤,兩張一起送。」
張根應下。
「我跑。」
小寶揉了揉眼睛,困意已經壓不住。
楚辭看見後,合上他的字本。
「去睡。」
小寶還望著門外。
「爸還沒睡。」
陳江海走過去,把兒子抱起來。
「爸看魚,你看夢。」
小寶趴在他肩上,小聲說道。
「不要說兩世。」
陳江海腳步停下。
楚辭抬頭看過來,屋裡只剩製冰機轉動的聲響。
陳江海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
「嗯,不說。」
小寶困得點頭。
「去學校也不說。」
楚辭把字本收好,聲音放輕。
「這事只在家裡講。」
陳江海把小寶送回屋,回來時,楚辭已經翻開家中提醒那一頁,卻沒有立刻落筆。
陳江海坐到桌邊。
「寫。」
楚辭看向他。
「寫什麼。」
「家中提醒,外頭慎言。」
楚辭這才寫下。
「六月中,夜間提醒,外頭慎言。」
她把那頁夾回帆布包最裡層,又抬眼提醒陳江海。
「明天兩場驗收,你少說前世那些老話。」
陳江海點頭。
「明天只說秤。」
門外,大柱敲了兩下門框,聲音傳進來。
「海哥,主庫後牆木欄外,有人放了半截舊電線。」
老梁一下站起身。
「又來。」
陳江海拿起手電。
「別碰。」
楚辭已經取出異常本。
「時辰,發現人,位置,全記。」
鐵牛站在門房外,聲音從夜色里傳回來。
「線頭旁邊有腳印。」
「左腳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