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塞納河谷的危機

2026-08-21 21:25:15 作者: 火勾
  正統十三年,四月十五日

  中軍臨時搭建的黃幔御帳內。

  大明皇帝朱祁鎮穿著一身拉風的耀眼金甲,正煩躁地在大帳中央來回踱步。

  「方瑛!你到底在磨蹭什麼?」

  朱祁鎮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堪輿圖上,震得案頭的茶盞直晃蕩。

  他指著地圖上那條狹長的塞納河谷,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急不可耐的狂熱與驕縱。

  「過了這條破河谷,再往前一百里,就是巴黎城了!」

  「極西都護府的急報都催了八百回了,那些拿著草叉的紅毛蠻夷算個什麼東西?」

  「大軍在此安營紮寨整整三日,你這是在貽誤戰機!」

  這幾個月來,大明十萬精銳從海路登陸,一路挺進,根本沒遇到像樣的抵抗。

  沿途那些所謂的地方領主武裝,只要聽到大明神機營的一聲槍響,就嚇得像兔子一樣漫山遍野地亂竄。

  這讓朱祁鎮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心,徹底膨脹成了不可一世的狂傲。

  他覺得,這極西之地,不過如此!

  他馬上就能復刻曾祖父永樂大帝的豐功偉績,甚至比曾祖父還要快!

  定遠侯方瑛站在御案下方。

  這位三十出頭的百戰宿將,此刻卻死死低著頭,任由年輕的皇帝狂噴口水。

  他臉上的肌肉緊繃著。

  「皇上息怒。」

  方瑛抱拳。

  「連日陰雨,道路濕滑泥濘,紅衣大炮的車輪深陷泥沼,若是強行軍,只怕輜重會脫節。」

  「再者,這塞納河谷地形險惡,兩側皆是懸崖峭壁。」

  「兵法雲,逢林莫入,窄谷慎行。」

  「末將以為,大軍理應先派夜不收摸清河谷兩側的山情,以防伏擊……」

  「伏擊?」

  朱祁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打斷了他。

  「方瑛啊方瑛,靖國公說你是員猛將,朕看你是在京城裡養尊處優太久,膽子都養小了!」


  「那些連鎧甲都湊不齊的蠻夷農奴,拿什麼伏擊朕的十萬鐵騎?拿木棍嗎!」

  朱祁鎮猛地一揮披風,下達了死命令。

  「朕不管什麼地形險惡!明日一早,大軍必須拔營進入河谷!」

  「三日之內,朕要坐在巴黎總督府的太師椅上喝茶!若再拖延,朕絕不輕饒!」

  方瑛在心底發出一聲沉重的暗嘆。

  他知道,這小皇帝是被一時的順利沖昏了頭腦,勸是勸不住了。

  「末將……遵旨。」

  退出御帳的瞬間,一陣夾雜著雨絲的冷風撲面而來。

  方瑛深吸了一口帶著腐葉味道的冷空氣,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胸口貼身處。

  隔著冰冷的內甲,那塊由內閣首輔周聞親手塞給他的【靖國令】,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上。

  「這十萬大明兒郎的命,我交給你了。」

  周聞那句臨行前殺氣騰騰的交代,壓力有點大啊。

  這大軍一路走來太順了,順得讓人心裡發毛。

  尤其是極西駐軍那個副總兵劉黑子,送來的前線戰報含糊其辭,處處透著詭異。

  方瑛咬了咬牙,沒有回自己的帥帳。

  「點上三十個親兵!跟本侯去後勤輜重營!」

  方瑛一聲令下,翻身上馬。

  越是臨近那條險惡的河谷,方瑛心裡的那股不安就越發強烈。

  神機營是這十萬大軍的命根子,而定裝火藥,就是神機營的膽!

  連日陰雨,他必須親自去確認那一千輛輜重車上的火藥情況,否則他今晚根本合不上眼。

  輜重營設在大軍中陣的最核心處,由重甲步兵嚴密把守。

  方瑛帶著親兵一腳踩著泥水跨入營區,直接奔向了停放火藥馬車的區域。

  「侯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負責輜重的督糧官趕緊迎了上來,滿臉堆笑。

  方瑛根本沒搭理他,直接走到一輛蓋著厚重防雨油布的大車前。


  「掀開!」

  方瑛冷聲喝道。

  親兵們麻利地扯開油布,露出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木箱。

  木箱上還貼著兵部武庫清吏司的封條。

  「給本侯撬開!」

  「咔嚓!」

  方瑛大步上前,伸手抓起一把封存在油紙里的定裝火藥。

  入手的瞬間,方瑛的臉色驟然一變!

  沒有那種乾燥、顆粒分明的粗糙感。

  手指搓捻之下,竟然有一種濕漉漉的滑膩,甚至還能摸到明顯的粗大沙礫!

  方瑛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一把將那把火藥湊到火把底下。

  借著光,他看清了。

  這特娘的摻了大量沙土、甚至連硝石都沒提純乾淨的劣質廢料!

  而且受潮嚴重,這種玩意兒塞進連發火銃里,別說殺敵了,當場就能炸膛把神機營的士兵炸死!

  「轟!」

  方瑛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豎了起來!

  完了!

  兵部出了內鬼!

  這十萬大軍的火藥被人調包了!

  怪不得那幫蠻夷敢退守巴黎,怪不得前面那條塞納河谷處處透著死氣!

  這特娘的是有人在京城裡和極西的貪官裡應外合,要在這條河谷里,把大明皇帝和十萬精銳活生生坑死啊!

  方瑛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

  皇帝還做著千古一帝的美夢,明日就要進河谷。

  若是手裡拿著燒火棍去跟幾萬蠻族死磕,這十萬兒郎連塊骨頭都剩不下!

  「侯……侯爺,這……」

  督糧官也看清了那把火藥,嚇得一屁股癱坐在泥水裡,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方瑛紅著眼。

  「把這底下幾輛車的箱子,全給老子撬開!」

  親兵們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瘋狂地揮舞著撬棍。

  「咔嚓!咔嚓!」

  接連幾十個放在最底層的木箱被暴力撬開。

  無一例外。

  全是摻了沙土的受潮廢品!

  方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大明完了。

  他方瑛就算有一百個腦袋,也填不上這坑天大坑。

  可就在這時。

  一名親兵爬上馬車,一撬棍砸開了放置在最頂層、被幾層油布死死裹住的一個木箱。

  「侯爺!您看這個!」親兵驚呼了一聲。

  方瑛霍然睜眼,三步並作兩步跳上馬車,一把抓起頂層箱子裡的火藥。

  「嘩啦……」

  顆粒均勻,黑亮如墨,散發著一股純正刺鼻的濃烈硫磺味!

  方瑛甚至只是輕輕一捻,那火藥顆粒就在指尖發出了清脆的摩擦聲。

  方瑛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抓起旁邊一把用來引火的火摺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點火藥顆粒,往火星子上一撒。

  「呲啦——轟!」

  一團猛烈、甚至帶著幾分刺目白光的橘紅火焰,瞬間在半空中爆閃而過!

  沒有一絲殘渣,燃燒得乾淨利落,威力恐怖到了極點!

  這是比大明兵部標準武庫火藥,還要純淨、還要爆烈的最上等極品火藥!

  方瑛徹底懵了。

  他像瘋了一樣,指揮親兵把上面那些箱子一層層全部撬開查驗。

  上千箱!

  除了最底層用來墊底、作為障眼法的那幾十箱廢品火藥外,上面整整齊齊碼放的上千箱彈藥,竟然全都是這種提純到了極致的上等殺器!

  大悲大喜之間,方瑛的腦子嗡嗡作響。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兵部內鬼既然要調包,為什麼只調包了最底下一層?

  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突然。

  方瑛猛地想起了臨行前,靖國公周聞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死魚眼。

  邏輯的碎片在方瑛的腦海中瞬間碰撞、重組,最後坍縮成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真相!

  周聞!

  是周聞!

  那位總領大明錢糧和軍機的大財神,那條在內閣里算計了天下人的老狐狸,早就在京城裡察覺到了兵部的貓膩!

  周聞根本就沒有打草驚蛇。

  他將計就計,暗中讓人把那批被掉包的劣質火藥重新換成了極品火藥。

  卻故意留下了最底層的那幾十箱廢品,作為釣魚的誘餌!

  既然底下的廢火藥還在,那兵部的內鬼和極西的叛軍,就一定會以為他們的陰謀得逞了。

  他們就一定會以為,大明遠征軍現在手裡拿的全是炸膛的燒火棍!

  他們必定會在最險惡的塞納河谷設伏死磕!

  方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夜風吹過,他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周聞人在萬里之外的京城,卻隔空在這極西的密林里,布下了一個足以將所有叛逆一網打盡的彌天殺局!

  「侯爺,這火藥……咱們要不要去稟報皇上?」

  親兵百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稟報個屁!」

  方瑛猛地轉過身,一腳將地上的泥水踢飛。

  皇帝現在狂得沒邊,若是告訴他兵部有人要害他。

  不僅會引起中軍譁變恐慌,更會被他視為畏戰怯戰的藉口,指不定又要瞎指揮一通。

  既然叛軍以為大明的火藥不行了,那就讓他們這麼以為下去!

  方瑛的眼底,終於燃起了屬於大將的嗜血光芒。

  「傳我軍令!」

  「把最底下那幾十箱廢火藥挑出來,分發給外圍警戒的疑兵營。」

  「告訴他們,明日無論遇到什麼情況,只管端著槍裝樣子,不許退!」

  「剩下的所有極品火藥,連夜密令神機營精銳重新裝填!把火槍給老子擦亮了!」

  方瑛眼神如刀。

  「明日拔營,大軍陣型改變!」

  「輜重車在外圈,重甲步兵居中護衛,把神機營的三萬把連發火銃,全給老子藏在重甲步卒的內圈方陣里!」

  「沒有本將的軍旗,誰特娘的敢提前放一槍,老子砍他的腦袋!」

  「既然他們想把這塞納河谷變成咱們的墳墓。」

  「那本侯明日,就請這幫紅毛夷和那些吃裡扒外的雜碎,好好嘗嘗大明金屬風暴的滋味!」

  ……

  次日清晨。

  陰霾未散,濃重的霧氣籠罩著整個極西密林。

  蒼涼低沉的牛角號聲,在大營的四面八方轟然吹響。

  「大軍拔營——!」

  十萬大明遠征軍,猶如一條在泥濘中翻滾的黑色鋼鐵巨龍。

  在朱祁鎮那面高高飄揚的明黃龍旗指引下,浩浩蕩蕩地開進塞納河谷。

  河谷的入口,猶如一張怪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兩側峭壁森嚴,怪石嶙峋,仿佛隨時會有巨石砸落。

  狹窄的谷道被春雨泡成了一條爛泥溝,大軍的行進速度緩慢,陣型被迫拉得極長。

  朱祁鎮騎在御馬上,被重重鐵甲護衛在最中央。

  他依然驕傲地昂著頭,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兩側險惡的山崖。

  方瑛騎著戰馬,落後皇帝半個馬位。

  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方瑛冷眼環顧著前方那片死寂的險地。

  霧氣中,他似乎已經能聞到隱藏在懸崖上方那股濃烈的殺氣。

  陷阱已經布好,獵物已經入局。

  一場貓鼠互換的血腥遊戲,在這塞納河谷的泥濘中,正式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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