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兵部右侍郎王文顯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
卻依然壓不住那股子邪火。
「周聞這狗賊!真把大明朝當成他靖國公府的後院了!」
王文顯咬著牙
「皇上御駕親征,他敢公然抗旨不隨駕,還把手伸進兵部,卡死了咱們給前線調撥糧草的籤押權!」
「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姓朱,還是姓周!」
坐在他對面的,是京營的一名實權參將,名叫賀彪。
相比於文官的憤怒,賀彪那張長滿橫肉的臉上,更多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亡命徒凶光。
「王大人,現在罵娘有什麼用?」
賀彪冷笑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份蓋著兵部紅印的調撥單,拍在桌面上。
「皇帝想去極西之地建功立業,帶走了十萬精銳。」
「他要是真打贏了回來,周聞那條老狗的聲威就徹底壓不住了。」
「到時候,咱們這些在江南鹽稅案里沒被牽連乾淨的老底子,遲早被他清算!」
王文顯的瞳孔猛地一縮。
江南鹽商案,周聞殺得人頭滾滾,整個文官集團元氣大傷。
他們這些蟄伏在六部里的暗樁,每天都活在錦衣衛繡春刀的陰影下。
不能等了!
既然皇帝非要跑去那萬里之外的蠻荒之地,那就讓他永遠留在那兒!
只要皇帝死在極西,京城必亂!
到時候藩王一動,周聞就算有通天的算籌本事,也得被亂刃分屍!
「你那邊,安排妥當了嗎?」
王文顯壓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傾。
賀彪咧開厚厚的嘴唇,露出笑容:
「放心。神機營隨軍的三千箱定裝火藥,已經買通了庫房的主事。」
「最底下那一千箱,全換成了受潮的劣質硝石和摻了沙土的殘次品。」
賀彪的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皇帝以為靠著幾把連發火銃就能橫推極西,等兩軍對陣的時候,老子讓他看看,什麼是炸膛的燒火棍!」
「好!」
王文顯眼中凶光大盛,提筆蘸墨。
筆鋒遊走,將朱祁鎮十萬大軍的行軍路線、補給節點、以及火藥被調包的批次,事無巨細地寫在絲絹上。
寫罷,他熟練地將絲絹捲成一個極細的小卷,塞入一個特製的竹筒中,用蜜蠟死死封口。
「把這個,交給城外波斯商館的暗樁。」
王文顯將竹筒遞給賀彪,語氣森寒。
「用最快的海東青,日夜兼程傳給極西駐軍的劉總兵!」
「告訴他,想要保住他貪墨軍餉的腦袋,就照著圖上的位置,給皇上選一塊風水好的墓地!」
……
正統十三年,春。
巴黎城外五十里,密林軍帳
參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裡,積雪還未完全融化,空氣中瀰漫著腐葉的味道。
軍帳內,大明極西駐軍副總兵劉黑子,正臉色鐵青地盯著那張從萬里之外送來的絲絹。
他的雙手不可遏制地發著抖。
貪墨一百二十萬兩軍餉,逼反當地農奴。
這要是讓御駕親征的皇帝查實了,按大明軍律,他得被扒皮抽筋,九族誅絕!
「劉將軍,你把我們叫到這陰暗的林子裡,難道就是為了讓我們看你發抖的模樣?」
坐在劉黑子對面的,是兩個體格猶如棕熊般魁梧的西方男人。
日耳曼蠻族首領奧托,以及高盧殘軍頭目弗朗索瓦。
他們穿著粗糙的鏈甲,金髮碧眼裡透著未開化的野蠻與貪婪。
劉黑子猛地抬起頭,一把將絲絹拍在面前的羊皮地圖上,惡狠狠地盯向兩人:
「大明皇帝的十萬大軍,距離這裡只剩下不到半個月的路程!」
「你們這群紅毛夷,真以為靠你們手裡那些破鐵劍,能擋得住大明的紅衣大炮?」
奧托冷哼了一聲,用生硬的漢話譏諷道:
「那又如何?我們熟悉這裡的每一寸土地!」
「大不了躲進深山,你們的皇帝總不能把森林全都燒光!」
「他不需要燒光森林,他只需要砍了我的腦袋,然後再把你們像羊一樣圈養起來!」
劉黑子咬著牙,手指猛地戳在羊皮地圖的一個狹長地形上。
「塞納河谷!」
劉黑子雙眼充血,聲音猶如困獸:
「這裡,三面環山,道路泥濘狹窄!」
「皇帝好大喜功,他的重裝騎兵和輜重車隊一旦進入河谷,陣型根本展不開!」
他看向兩個蠻族頭目,拋出了足以讓他們瘋狂的籌碼。
「我的內應已經廢了他們三分之一的火藥!」
「大明軍隊的火器,有一半會變成啞炮!」
劉黑子的眼底閃爍著癲狂的野心。
「我出三萬駐軍從正面倒戈死磕,你們兩族出五萬勇士,從兩側山崖夾擊滾木礌石!」
「只要把大明皇帝留在這條河谷里!那十萬把連發火銃,歸你們!這極西之地的版圖,老子跟你們平分,割據稱王!」
靜。
軍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把在風中「劈啪」作響。
連發火器!
大明帝國那種能噴吐金屬風暴、將重裝騎士撕成碎肉的魔鬼兵器!
奧托和弗朗索瓦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如牛,眼底貪婪的火焰幾乎要將這軍帳點燃。
「嗆啷!」
奧托猛地拔出腰間的寬刃短刀,反手一刀,狠狠插在地圖上那個名為「塞納河谷」的位置,將羊皮刺了個對穿。
「一言為定!」
奧托咧開長滿黃牙的嘴,笑得殘忍至極。
「我要用你們皇帝的頭蓋骨,做我的酒杯!」
一張針對大明帝國最高統治者的死亡巨網,在極西的密林中轟然張開。
……
同日夜
金陵,戶部算房
算房內,燈火通明。
「啪!啪啪啪!」
周聞坐在堆積如山的帳冊背後,手裡的紅木算盤撥得飛快,算珠碰撞的聲音甚至蓋過了窗外的雨聲。
「不對。」
周聞突然停下手。
「閣老,哪裡不對?」
站在一旁的錦衣衛指揮使心頭一凜,低聲問道。
「火藥原料的配比,帳面對不上。」
周聞冷笑了一聲,將面前的一本兵部武庫清吏司的調撥冊子,狠狠甩在桌面上。
「去歲冬月,兵部調撥給神機營的三千箱定裝火藥。」
「按例,需要上等提純硫磺八萬斤,硝石十二萬斤。」
周聞站起身,手指點在另一本從江南轉運來的原材料稅鈔底簿上。
「可松江府去冬上報的硫磺採買火耗,卻詭異地少了兩成。」
「而京城西南幾處私礦,卻在同一時間多出了一批劣質粗硝的黑市交易。」
周聞抬起頭。
「兵部有人做平了出庫的總帳,卻忘了抹掉原材料市場上大宗走私的微小波紋。「」
這幫蠢貨,把受潮的劣質火藥,塞進了遠征軍的輜重里。」
錦衣衛指揮使倒吸一口涼氣,頭皮瞬間炸開!
給十萬遠征軍換殘次火藥?這是謀逆!是要把皇上往絕路上逼啊!
「閣老!屬下這就帶人去查抄兵部!立刻派八百里加急快馬,追上大軍示警!」
指揮使手按繡春刀,急得滿頭大汗。
「不用追了。」
周聞擺了擺手,轉身看向牆上的大明全圖,目光深邃地鎖定在極西的位置。
「萬里之遙,快馬根本來不及。」
「況且,就算追上了,以皇上現在的狂熱,他也絕不會為了幾箱火藥就班師回朝。」
周聞的嘴角,緩緩弧度。
「這群京城裡的老鼠,自以為能借刀殺人,卻不知道他們那點把戲,早就在老夫的算盤上無所遁形。」
周聞轉過身。
他看向指揮使。
「傳老夫令!」
「京城內,所有涉案的兵部武將和文官,先不要動,派人死死盯住!等老夫的號令,一網打盡!」
「至於前線……」
周聞的眼神變得無比幽暗。
「皇上太傲了,需要一場真正的生死血戰,來敲碎他腦子裡的天真。」
「老夫已經給他備下了一張底牌。」
「這塞納河谷的殺局,到底是蠻族圍獵大明皇帝,還是大明皇帝拿他們當磨刀石……」
「就看方瑛那頭虎,到底敢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把皇上給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