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初春
順天府,奉天殿
洪熙五年的秋天,那頭靠著紫血續命丸強行吊了五年命的胖獅子,終於還是在御案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大明仁宗朱高熾駕崩。
太子朱瞻基,在文武百官的擁簇下,穩穩地坐上了那把象徵著天下最高權力的九龍金漆寶座,改元宣德。
此刻的大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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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那雙透著英氣與沉穩的眼眸,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丹陛之下的袞袞諸公。
沒有外患,沒有內憂。
大明帝國的疆域,已經被他的爺爺永樂大帝打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龐大版圖。
極西之地的紅毛夷變成了溫順的農奴,替大明在莊園裡種地;
交趾的糧倉每年三熟,米粒堆得連糧倉的頂棚都要被頂破;
石見銀山的白銀,更是像不要錢的石頭一樣,成船成船地往順天府的太倉里倒灌。
「皇上。」
大殿左側首位。
周聞捧象牙笏板,從班列中穩步跨出。
他如今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在雪地里咬牙隱忍的少年了。
靖國公,內閣首輔,兼任戶部尚書!
這三個頭銜疊加在一起,讓周聞成了大明朝堂上當之無愧的第一權臣,總領著這個龐大帝國的政務與國庫。
「啟稟皇上,極西都護府上月押解的四百萬兩現銀已入太倉。」
「工部奏請,擬在天津衛再開三處大型造船廠,以供應西洋寶船的換代之需。」
「另,兵部請調神機營十萬新式連發火銃,替換安南鎮守軍的舊式火器……」
周聞的聲音不疾不徐。
朱瞻基聽著這些足以讓歷代封建帝王驚掉下巴的天文數字,嘴角泛起一抹快慰的笑意。
他轉過頭,視線掃過右側那群江南籍的文臣。
這些平日裡最愛咬文嚼字、挑刺找茬的御史和給事中們,此刻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乖巧得活像是一群見了貓的老鼠。
誰敢跳出來作妖?
周聞手裡那把算盤,可是能直接算出滿門抄斬的死帳的!
再加上他背後那尊在宣德朝依然威名赫赫的軍方巨擘——兵部尚書胡靖。
這大明朝的文武雙壁,就像是兩把交叉的閘刀,將皇權護衛得嚴絲合縫。
「准了!」
朱瞻基大手一揮,爽快地批了周聞的摺子。
「國庫充盈,將士們在海外戍邊辛苦,火器要用最好的!」
「告訴兵部,不僅要換新槍,肉食和禦寒衣物,一律按最高規格給朕拔髮!」
「臣,領旨。」
周聞躬身退回班列。
盛世。
這是一個前無古人、只怕也後無來者的絕對盛世。
大明這台精密的國家機器,在超越時代的制度和火器加持下,正在以一種碾壓一切的姿態,瘋狂發育。
……
然而,歲月如刀,從來不會因為盛世的繁華而對任何人網開一面。
同日夜。
內閣值房。
值房內,三個巨大的紅羅炭盆燒得通紅,把屋子裡烘烤得猶如盛夏。
可即便如此。
躺在軟榻上的沈煜,依然覺得冷。
這位曾經在林默走後,替大明皇權干盡了髒活、被稱為朝堂第一毒蛇的老首輔,此刻已經瘦得脫了相。
他身上裹著一件厚重的黑貂皮大氅,兩鬢雪白,眼窩深陷。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仿佛要將他的肺葉都生生撕裂出來。
「閣老!您先把這藥喝了吧!」
太醫在榻前,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急得滿頭大汗,聲音裡帶著哭腔。
「這是百年老參吊著的方子,您只要喝下去,發一身汗,這風寒就能逼出來一半了!」
太醫令的雙手都在發抖。
太上皇朱高熾走了才不到一年,要是這內閣的定海神針再倒下,太醫院的這幫人怕是全得跟著倒大霉。
沈煜緩緩地睜開那雙狐狸般的眼眸。
即便渾身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可那眼神中殘留的陰冷與毒辣,依然讓太醫令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滾……」
沈煜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他猛地抬起手。
「哐當!」
一聲脆響。
那碗名貴的續命湯藥,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推翻在地!
滾燙的黑色藥汁濺在金磚上,碎瓷片散落一地。
「老夫……老夫自己的身子,老夫自己知道……」
沈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風邪入體……藥石,沒用了。」
他在這大明朝堂上算計了一輩子人心,看透了生死輪迴。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大限,就在今夜。
就在太醫嚇得連滾帶爬地準備去通報皇帝的時候。
「吱呀」一聲。
值房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風雪倒灌進屋子,周聞裹著一身夾著雪花的披風,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沈叔!」
看著地上那一灘藥汁,還有榻上進氣多出氣少的沈煜,周聞向來沉穩如水的眼底,瞬間湧起了一股難以掩飾的悲慟。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前,一把扶住了沈煜搖搖欲墜的身子。
「怎麼病得這麼重!太醫都是幹什麼吃的!」
周聞轉頭,衝著太醫令怒喝,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駭人聽聞。
「不怪他們。」
沈煜反手抓住了周聞的胳膊。
「周聞,讓……讓他們都出去。」
周聞咬著牙,深吸了一口氣,揮退了滿屋子的太醫和侍從。
值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沈煜靠在周聞的肩膀上,渾濁的目光在值房裡游移。
從書案上的那一摞摞票擬,看向牆上掛著的大明堪輿圖。
「真快啊……」
沈煜突然扯動嘴角。
「你義父林默走了,朱老四也走了,現在,連那個喜歡吃紅燒肉的胖子也走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聞。
「當年跟著我們在北平城頭刀口舔血的那幫老傢伙,是不是就快死絕了?」
「沈叔……」
周聞喉嚨發哽,眼眶通紅。
「您別說喪氣話,這大明的朝堂,還需要您鎮著。」
「別哄老夫了。」
沈煜掙扎著鬆開周聞的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腰間。
從大氅的內袋裡,他摸出了一把被盤得發亮的紫竹摺扇。
扇骨點過無數貪官污吏的死穴,也敲碎過江南豪族的美夢。
「啪」的一聲。
沈煜將摺扇塞進了周聞的手裡。
緊接著,他又費力地指了指枕頭底下的那個暗格。
「拉開……」
周聞依言照做。
暗格里,放著一本用黑綢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無名冊子。
「這是內閣暗線的全部名單。」
沈煜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你義父當年,教了你用算盤理清天下的錢糧。」
「但這大明的江山,光有錢不夠。有陽光的地方,就一定會有生蛆的爛泥!」
沈煜死死盯著周聞的眼睛,仿佛要將自己畢生的毒辣與算計,全盤灌輸給這個後輩。
「這冊子上的人,有宮裡的太監,有六部的清流,也有地方的豪紳……」
「他們是老夫這些年,親手埋在這大明朝堂底下的眼睛!」
沈煜劇烈地喘息著。
「周聞!」
「從今天起,你就是真正的內閣首輔!」
「你要記住,對付那些自以為是的讀書人,用大明律是沒用的!」
「你要比他們更陰!更毒!更不講規矩!」
「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挖大明的牆角,你就用這冊子上的暗線,把他的九族,連根拔起!」
沈煜死死抓著周聞的衣領,眼底爆發出最後的一絲瘋狂。
「大明的盛世,不能毀在這幫蛀蟲的手裡……絕對不能……」
周聞雙手捧著那把紫竹摺扇和黑冊子。
他感受到了上面傳遞過來的、那股沉甸甸的、甚至帶著血腥味的重量。
「沈叔放心!」
周聞紅著眼,一字一頓地立下重誓。
「誰敢伸手,我周聞,就剁了他的手!」
聽到這句話。
沈煜那張猶如厲鬼般猙獰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安心的笑意。
他緩緩鬆開了手。
身子無力地癱倒在軟枕上。
狐狸般的眼眸慢慢閉合。
「林默啊……」
沈煜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你丟下的這副擔子,老子替你扛了這麼多年,總算是……可以歇歇了。」
一口氣吐出。
大明朝堂上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內閣首輔沈煜,徹底停止了心跳。
「沈叔——!!!」
周聞猛地跪倒在榻前,痛苦的悲鳴聲撕裂了值房的寧靜。
「砰!」
就在此時,值房的大門被人狂暴地一腳踹開!
冷風夾雜著積雪轟然倒灌。
一個穿著重型山文甲、滿臉絡腮鬍的老將,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兵部尚書,胡靖!
「老沈!老沈!」
胡靖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咆哮著,一頭撲到軟榻前。
當他看到榻上那具已經失去生機的軀體時。
這頭在千軍萬馬面前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猛獸,突然「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你特娘的怎麼也走了啊!」
胡靖搖晃著沈煜的肩膀。
「林老摳走了,皇上走了,連你也特娘的閉眼了!」
胡靖仰起頭。
「這天底下....」
「就特娘的剩老子一個人了啊!!!」
「我他麼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你醒醒啊...」
「老沈...我求你了...」
「我一個人咋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