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八年春
順天府,皇宮暖閣
龍涎香的氣味已經湯藥味掩蓋。
龍榻上。
大明永樂大帝朱棣,此刻已經乾癟得像枯木。
天人五衰,油盡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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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草原上吃下的那顆紫血續命丸,透支了他最後幾年的生命力。
這幾年,他親眼看著大明的日月王旗插滿了這顆星球上能看見的每一寸土地,看著大明寶船將全球的財富源源不斷地倒灌進太倉。
他這輩子,夠本了。
「陛下……」
龍榻前,大明兵部尚書胡靖,此刻卻哭得涕淚橫流。
他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個烏黑的紫檀木盒。
盒蓋打開,裡面還靜靜地躺著兩顆裹著紅蠟的紫血續命丸。
「陛下!您再吃一顆吧!」
胡靖膝行了兩步,嗓音里滿是哀求。
「這藥管用!當年在草原上能把您從鬼門關拉回來,今天也一定行!大明不能沒有您啊!」
一旁,內閣首輔沈煜和戶部尚書周聞垂著手,眼眶通紅。
朱棣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木盒,費力地抬起手。
胡靖狂喜,趕緊將木盒往前遞。
可是。
朱棣的手沒有去拿藥丸,而是輕輕搭在了木盒邊緣。
「沒……沒用了。」
朱棣的聲音微弱。
「這等虎狼之藥……吃一次,是借命。」
「吃兩次……就是催命了。」
朱棣喘息著,視線越過胡靖,落在了跪在在金磚上的太子朱高熾身上。
「老大。」
朱高熾龐大的身軀劇烈地一抖,連滾帶爬地挪到榻前,一把攥住朱棣的手。
「爹!兒臣在!」
「這藥……留給你。」
朱棣反握住朱高熾的胖手。
「你的身子骨……比朕還差,太醫說你有心疾……」
「大明現在的攤子,鋪得太大了。」
「你不能死在朕的前頭……也不能剛登基就咽氣。」
「瞻基雖然聰慧,但還缺幾分殺伐的火候。」
「你得……替朕,替大明……多扛幾年。」
「老二魯莽,老三滑頭。你若是倒了,這天下,又要亂。」
朱棣的手指漸漸失去了力氣。
「拿著它……守好這江山……」
朱高熾淚如雨下。
「兒臣……領旨!」
聽到了這句承諾。
朱棣浮現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他鬆開了手。
目光渙散地看向暖閣那雕花的窗欞。
春日的暖陽穿透紙糊的窗欞,灑在金磚上。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當年北平城頭飄揚的「燕」字大旗,看到了那個總愛翻白眼算帳的戶部老摳門。
千古一帝。
在這寂靜的春日裡,緩緩閉上了雙眼。
停止了呼吸。
「皇上——駕崩!!!」
「當——!當——!當——!」
順天府承天門上的青銅古鐘被力士轟然撞響。
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做局。
整整三十三下喪鐘,宣告著那個讓整個世界戰慄的永樂時代,徹底落幕。
……
洪熙元年秋
順天府,武英殿
朱高熾換上了那身象徵著天下最高權力的明黃龍袍。
但他根本沒有體會到多少君臨天下的快感,只有快要將人碾碎的行政窒息感。
大明的疆土太龐大了!
龐大到已經超出了歷代封建帝王認知能力的極限。
「皇上,這是極西之地巴黎總督府快馬送來的急遞,當地殘餘的封建貴族試圖勾結農奴暴動,請求朝廷增發神機營火器彈藥三十萬發。」
「皇上,交趾布政使司上奏,秋糧豐收,請求加派三千艘大沙船轉運太倉。」
「皇上,石見銀山礦脈勘探有了新進展……」
武英殿內。
戶部尚書周聞和內閣首輔沈煜站在御案下方,語速極快地匯報著帝國各地呈上來的驚天數據。
朱高熾此刻因為勞累和缺乏睡眠,顯得更加虛胖浮腫,眼底的兩團烏青大得嚇人。
每天送往京師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和各地摺子,多達數千份。
雖然有周聞那神鬼莫測的複式記帳法和內閣的票擬分擔壓力。
但最終的硃批決策、軍隊調動、人事任命,每一筆都需要他這個皇帝親自拍板。
他不想當個被文官架空的廢物,更不想讓老頭子打下來的鐵血帝國在自己手裡出岔子。
他要證明,自己這個外人眼裡「軟弱」的胖子,一樣能守住大明的江山!
「准……咳咳咳!」
朱高熾剛吐出一個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皇上!」
周聞眉頭一緊,上前一步。
「朕沒事……」
朱高熾擺了擺手,抓起硃砂筆,剛準備在極西之地的奏摺上批示。
突然!
心臟部位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絞痛!
「呃——!」
朱高熾兩眼發黑,手裡的硃砂筆直直脫手。
「噗——!」
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直接從他的口中噴涌而出!
猩紅的血滴瞬間濺落在極西之地的奏摺上,觸目驚心!
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前倒去,重重地砸在御案上,震落了一地的摺子。
「皇上!!!」
沈煜和周聞嚇得肝膽俱裂,大聲呼救。
……
半個時辰後。
武英殿的偏殿內。
幾十號白鬍子太醫跪在地上,輪番給昏迷的朱高熾號完脈,每個人的臉色都比死人還要難看。
「心脈驟停,氣血枯竭,邪火攻心……」
太醫令跪在趕來的太子朱瞻基面前,瘋狂磕頭,冷汗浸透了官服。
「殿下,皇上這本就是先天不足,加上數月來日夜操勞,這……這已經是油盡燈枯之兆啊!」
「臣等……束手無策!請殿下早做準備!」
「廢物!」
朱瞻基眼眶猩紅,一把揪住太醫的領子暴吼。
「我大明富有四海,難道連給父皇續命的藥都找不到嗎!」
偏殿外。
沈煜和周聞靜靜地站著,臉色陰沉如鐵。
他們都知道,朱高熾若是這個時候崩了,大明雖然不至於亡國。
但權力的劇烈更迭,勢必會讓那些蟄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再次探出頭來。
就在外面亂作一團的時候。
偏殿的龍榻上。
朱高熾的眼皮,艱難地撩開了一條縫。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了。
要死了嗎?
朱高熾在心底苦笑。
他這一輩子,唯唯諾諾,怕老爹,防兄弟。
好不容易坐上了這把椅子,想給這大明朝多推行幾年仁政,想讓天下百姓少服點徭役。
結果,這身子骨,卻連一年都熬不過去。
「不……」
「朕不能死!」
朱高熾的腦海里,閃過老爹臨終前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閃過那句「大明的擔子太重」。
大明不能亂!
瞻基還需要時間去建立自己的威望!
他咬碎了舌尖,借著那一點點刺痛帶來的短暫清明。
「去……去……」
大太監趕緊撲到榻前,把耳朵湊到皇上嘴邊。
「去……去朕的寢宮……」
「床頭暗格里……那個紫檀木盒……拿來……」
……
一炷香後。
紫檀木盒被送到了朱高熾的面前。
朱高熾費力地支起半個身子,揮退了所有人。
他顫抖著胖手,打開木盒。
「這大明的江山,朕得替兒子守穩了!」
「咔嚓!」
朱高熾一把捏碎了一顆紅蠟丸。
一股異香鑽入鼻腔。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那顆紫血續命丸吞了下去。
「咕咚。」
起初的幾息,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緊接著!
「呃啊——!!!」
朱高熾發出了一聲猶如野獸被活生生扒皮般的悽厲慘叫!
霸道的藥力猶如脫韁的野馬,瞬間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瘋狂亂竄、衝撞!
他那肥胖的身軀在龍榻上劇烈地翻滾、抽搐!
汗水瞬間將他的明黃中衣浸透。
偏殿外,聽著這慘絕人寰的叫聲,所有人無不頭皮發麻,膽戰心驚。
足足熬了半個時辰!
當慘叫聲終於微弱下去,最終歸於平靜。
大太監帶著太醫顫顫巍巍地推開門,走進偏殿時。
他們震驚地瞪大了雙眼,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大明皇帝朱高熾,正安靜地坐在榻沿上。
他渾身的衣服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往下滴水,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但是!
他的呼吸,平穩了!
他那雙原本已經渙散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熾熱的生命之火!
那顆邪藥,強行修補了他破敗的心脈,給他這具快要報廢的軀殼,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口強悍的生機。
「更衣。」
朱高熾站起身,推開了想要攙扶的太監,腳步竟然穩如磐石。
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帝王威壓。
「把極西之地和交趾的急報,全給朕搬回武英殿!」
在太醫和宮女們見鬼般的目光中。
朱高熾大步跨出偏殿,重新坐回了那張寬大的御案前。
提起硃砂筆,重重地在奏摺上批下了一個刺目的紅字!
大明帝國的車輪,沒有停下。
那一顆逆天續命的紫血藥丸,讓這位仁宗皇帝,打破了歷史上十個月駕崩的魔咒。
他挺過了洪熙元年,挺過了洪熙二年……
這頭被強行續上命的胖獅子,一直活到了洪熙五年。
為大明那個即將到來的「仁宣之治」,死死地夯實了最堅不可摧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