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的老管家縮在門房邊,正搓著手。
他以為,昨天那個大放厥詞的狂徒,被漢王那通殺氣騰騰的邪火一嚇,這輩子都不敢再踏進這條街。
可是。
當街角半舊青衫再次出現時。
老管家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還真敢來?!
偏廳里。
朱高煦依然穿著昨天的常服,連坐的姿勢都沒變。
陸玄機跨過門檻。
他像是走進了自家的後院,甚至沒等朱高煦發話,便自然地走到客座前,扯過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然後。
伸手拎起茶案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殿下。」
他沒有再提什麼三十年的火,也沒有說半句大逆不道的造反狂言。
而是像是老友拉家常的語氣,突然拋出了一個地名。
「草民聽說,當年靖難的時候。」
「真定城那一仗,打得極慘。」
「耿炳文的鐵甲軍死守城門,燕軍的雲梯斷了十幾根,死屍把護城河都填平了。」
陸玄機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抬起眼。
「是殿下您,咬著一把卷了刃的百鍊刀,頂著滾木礌石,第一個爬上的真定城頭?」
朱高煦頓住了。
有嗎?
那不是張玉去的嗎?
耿炳文後面不是自己降了嗎?
朱高煦疑惑的看著陸玄機,這人是傻子嗎?
他在警惕。
他不明白陸玄機為何要把這個功勞按在他的頭上。
他在等這野道士露出馬腳,等對方拋出那個用來釣魚的誘餌。
陸玄機淺笑一下。
慢慢咽下嘴裡的殘茶,放下茶碗。
站起身。
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來得莫名其妙,走得乾脆利落。
偏廳里,只剩下朱高煦一個人。
這人?
比我還傻!!!
……
第二日。
同樣的陰風。
同樣的偏廳。
陸玄機依然坐在那個位置。
依然是自己動手,倒了一碗茶。
「殿下。」
陸玄機盯著茶水裡漂浮的一根茶葉梗。
「聽說,東宮那位爺,最近身子骨越發不大好了。」
朱高煦轉動木刀的動作,停下了。
「夜裡咳得厲害,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太醫院的極品遼東老參,熬出來的湯都快當水喝了,卻還是補不上那漏風的底子。」
「上台階,得兩個太監死死架著胳膊,才能勉強喘過氣來。」
朱高煦盯著眼前的青衫狂徒。
喉嚨一聲冷笑。
「你一個連度牒都沒有的野道士。」
「手伸得夠長啊。」
朱高煦將身子往前一探。
「怎麼?」
「連東宮的脈案,你都能號得著?你當錦衣衛的繡春刀是泥捏的?」
面對這足以殺人的逼視。
陸玄機迎著朱高煦的目光,沒有閃躲。
「草民號不號得著脈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
陸玄機抬起頭。
「這大明朝的龍椅,太重了。」
他一字一頓,把每一個字都砸得生硬。
「身子骨輕的人。」
「壓不住。」
「更坐不穩!」
轟!
龍椅太重!廢物坐不穩!
這句話,簡直就把陸玄機的想法擺在了檯面上!
老大那個連馬背都爬不上去的死胖子。
跑兩步路都喘!
憑什麼讓他去挑大明朝這萬里江山的擔子!
他配嗎!
他有那個命去壓住前線那幾十萬驕兵悍將嗎!
朱高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他太想順著這句話往下說了。
但他不敢。
萬一這是老大的苦肉計?
萬一這是沈煜布下的奪命局!
陸玄機看著朱高煦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
他知道,這層外殼,已經被鑿穿了九成。
陸玄機站起身。
「草民,明日再來。」
……
第三日。
今天。
朱高煦也沒有轉動那把木刀。
連著兩天的燎原野火。
已經把朱高煦熬得快要發瘋了。
他昨晚連眼都沒合。
「你今天,又打聽到了什麼?」
朱高煦沒等陸玄機開口,率先發難。
陸玄機站在幾步開外。
「草民聽說,皇上這幾日,常去奉先殿。」
奉先殿。
那是大明朝供奉列祖列宗靈位的地方!
朱高煦眉頭擰死了一個疙瘩。
老頭子病重不見客,不去太醫院抓藥,跑去奉先殿幹什麼?
去跟朱元璋哭訴?還是去交代後事?
「皇上屏退了所有人。」
「他在祖宗靈位前,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陸玄機盯著朱高煦。
「像是在,等人。」
等人?
「等誰?」
陸玄機深吸了一口氣。
「等一個,能讓他放心閉眼的人!」
放心閉眼的人!
老頭子這是覺得老大靠不住?
老頭子是在猶豫!是在重新權衡這大明江山的歸屬!
是啊!
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病秧子太子。
怎麼可能接得住老頭子打下來的這鐵血盛世?
怎麼壓得住這滿朝的豺狼虎豹!
老頭子遲遲不咽氣。
遲遲不發下傳位詔書。
他是在等!
等一個有兵權、有軍功、能像他當年一樣鎮得住場子的兒子,主動站出來!
只要他朱高煦敢伸手。
只要他敢把刀提起來!
老頭子就會順水推舟,把這萬里江山名正言順地交到他的手裡!
這根本不是什麼釣魚!
這是老頭子借著這個野道士的嘴,在給他遞刀子!在給他機會!
「轟——!」
朱高煦腦子裡的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這一瞬間。
徹底崩斷了。
他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瘋狂地衝擊著四肢百骸。
「你……」
朱高煦猛地站起身。
連帶著那張沉重的太師椅都在地上擦出一聲刺耳的怪響。
他想問陸玄機,到底是不是老頭子派他來的。
但他話還沒出口。
陸玄機已經深深地鞠了一躬。
「言盡於此。」
「殿下,草民告退。」
說完,青衫轉身。
……
夜。
漢王府的偏院裡,沒有點燈。
朱高煦沒有睡。
他根本睡不著。
他仰著頭,看著院牆外那片黑漆漆的天空,以及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皇城角樓輪廓。
那裡面,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有他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龍椅。
現在。
那扇原本死死鎖著的大門,似乎被老頭子偷偷打開了一條縫。
就等他伸腳去踹了!
「噠。」
「噠。」
「噠。」
他在敲擊。
許久許久,他嘆息了一聲。
「算了,不爭了!」
「當皇帝有什麼好的!」
「我是玩不過他們的!」
「不過這個野道人倒是有點意思,陪他玩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