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又來

2026-08-16 20:31:06 作者: 火勾
  漢王府的老管家縮在門房邊,正搓著手。

  他以為,昨天那個大放厥詞的狂徒,被漢王那通殺氣騰騰的邪火一嚇,這輩子都不敢再踏進這條街。

  可是。

  

  當街角半舊青衫再次出現時。

  老管家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還真敢來?!

  偏廳里。

  朱高煦依然穿著昨天的常服,連坐的姿勢都沒變。

  陸玄機跨過門檻。

  他像是走進了自家的後院,甚至沒等朱高煦發話,便自然地走到客座前,扯過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然後。

  伸手拎起茶案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殿下。」

  他沒有再提什麼三十年的火,也沒有說半句大逆不道的造反狂言。

  而是像是老友拉家常的語氣,突然拋出了一個地名。

  「草民聽說,當年靖難的時候。」

  「真定城那一仗,打得極慘。」

  「耿炳文的鐵甲軍死守城門,燕軍的雲梯斷了十幾根,死屍把護城河都填平了。」

  陸玄機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抬起眼。

  「是殿下您,咬著一把卷了刃的百鍊刀,頂著滾木礌石,第一個爬上的真定城頭?」

  朱高煦頓住了。

  有嗎?

  那不是張玉去的嗎?

  耿炳文後面不是自己降了嗎?

  朱高煦疑惑的看著陸玄機,這人是傻子嗎?

  他在警惕。

  他不明白陸玄機為何要把這個功勞按在他的頭上。

  他在等這野道士露出馬腳,等對方拋出那個用來釣魚的誘餌。

  陸玄機淺笑一下。

  慢慢咽下嘴裡的殘茶,放下茶碗。

  站起身。


  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來得莫名其妙,走得乾脆利落。

  偏廳里,只剩下朱高煦一個人。

  這人?

  比我還傻!!!

  ……

  第二日。

  同樣的陰風。

  同樣的偏廳。

  陸玄機依然坐在那個位置。

  依然是自己動手,倒了一碗茶。

  「殿下。」

  陸玄機盯著茶水裡漂浮的一根茶葉梗。

  「聽說,東宮那位爺,最近身子骨越發不大好了。」

  朱高煦轉動木刀的動作,停下了。

  「夜裡咳得厲害,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太醫院的極品遼東老參,熬出來的湯都快當水喝了,卻還是補不上那漏風的底子。」

  「上台階,得兩個太監死死架著胳膊,才能勉強喘過氣來。」

  朱高煦盯著眼前的青衫狂徒。

  喉嚨一聲冷笑。

  「你一個連度牒都沒有的野道士。」

  「手伸得夠長啊。」

  朱高煦將身子往前一探。

  「怎麼?」

  「連東宮的脈案,你都能號得著?你當錦衣衛的繡春刀是泥捏的?」

  面對這足以殺人的逼視。

  陸玄機迎著朱高煦的目光,沒有閃躲。

  「草民號不號得著脈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

  陸玄機抬起頭。

  「這大明朝的龍椅,太重了。」

  他一字一頓,把每一個字都砸得生硬。

  「身子骨輕的人。」

  「壓不住。」

  「更坐不穩!」

  轟!


  龍椅太重!廢物坐不穩!

  這句話,簡直就把陸玄機的想法擺在了檯面上!

  老大那個連馬背都爬不上去的死胖子。

  跑兩步路都喘!

  憑什麼讓他去挑大明朝這萬里江山的擔子!

  他配嗎!

  他有那個命去壓住前線那幾十萬驕兵悍將嗎!

  朱高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他太想順著這句話往下說了。

  但他不敢。

  萬一這是老大的苦肉計?

  萬一這是沈煜布下的奪命局!

  陸玄機看著朱高煦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

  他知道,這層外殼,已經被鑿穿了九成。

  陸玄機站起身。

  「草民,明日再來。」

  ……

  第三日。

  今天。

  朱高煦也沒有轉動那把木刀。

  連著兩天的燎原野火。

  已經把朱高煦熬得快要發瘋了。

  他昨晚連眼都沒合。

  「你今天,又打聽到了什麼?」

  朱高煦沒等陸玄機開口,率先發難。

  陸玄機站在幾步開外。

  「草民聽說,皇上這幾日,常去奉先殿。」

  奉先殿。

  那是大明朝供奉列祖列宗靈位的地方!

  朱高煦眉頭擰死了一個疙瘩。

  老頭子病重不見客,不去太醫院抓藥,跑去奉先殿幹什麼?

  去跟朱元璋哭訴?還是去交代後事?

  「皇上屏退了所有人。」

  「他在祖宗靈位前,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陸玄機盯著朱高煦。

  「像是在,等人。」

  等人?

  「等誰?」

  陸玄機深吸了一口氣。

  「等一個,能讓他放心閉眼的人!」

  放心閉眼的人!

  老頭子這是覺得老大靠不住?

  老頭子是在猶豫!是在重新權衡這大明江山的歸屬!

  是啊!

  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病秧子太子。

  怎麼可能接得住老頭子打下來的這鐵血盛世?

  怎麼壓得住這滿朝的豺狼虎豹!

  老頭子遲遲不咽氣。

  遲遲不發下傳位詔書。

  他是在等!

  等一個有兵權、有軍功、能像他當年一樣鎮得住場子的兒子,主動站出來!

  只要他朱高煦敢伸手。

  只要他敢把刀提起來!

  老頭子就會順水推舟,把這萬里江山名正言順地交到他的手裡!

  這根本不是什麼釣魚!

  這是老頭子借著這個野道士的嘴,在給他遞刀子!在給他機會!

  「轟——!」

  朱高煦腦子裡的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這一瞬間。

  徹底崩斷了。

  他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瘋狂地衝擊著四肢百骸。

  「你……」

  朱高煦猛地站起身。

  連帶著那張沉重的太師椅都在地上擦出一聲刺耳的怪響。

  他想問陸玄機,到底是不是老頭子派他來的。

  但他話還沒出口。

  陸玄機已經深深地鞠了一躬。

  「言盡於此。」

  「殿下,草民告退。」

  說完,青衫轉身。

  ……

  夜。

  漢王府的偏院裡,沒有點燈。

  朱高煦沒有睡。

  他根本睡不著。

  他仰著頭,看著院牆外那片黑漆漆的天空,以及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皇城角樓輪廓。

  那裡面,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有他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龍椅。

  現在。

  那扇原本死死鎖著的大門,似乎被老頭子偷偷打開了一條縫。

  就等他伸腳去踹了!

  「噠。」

  「噠。」

  「噠。」

  他在敲擊。

  許久許久,他嘆息了一聲。

  「算了,不爭了!」

  「當皇帝有什麼好的!」

  「我是玩不過他們的!」

  「不過這個野道人倒是有點意思,陪他玩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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