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書房。
陸玄機站在案前。
青衫的袖管微微一抖。
手腕翻轉間,一張羊皮卷,被平鋪在了桌面上。
朱高煦原本斜靠在椅背上。
此刻。
他的身子慢慢前傾,盯著了桌上的那張圖。
那是整個金陵皇城的布防圖!
「殿下請看。」
陸玄機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圖紙的一角。
「這是京師三大營,在皇城外圍的換防時間。」
指尖滑動,移向另一處。
「這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每夜子時三刻,在承天門外會留下的半炷香巡夜空窗期。」
最後。
那根手指,重重地戳在了代表著大明最高權力的武英殿上,畫出了一道直插承天門的最短紅線。
「而這。」
「是通往龍椅,最暢通無阻的陽關大道。」
朱高煦的呼吸,在這一刻瞬間變得粗重無比。
「呼哧……呼哧……」
震驚!
極度的震驚!
朱高煦不是沒打過仗的雛兒。
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張圖上的布防細節,精準得令人髮指!
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遊方道士能搞到手的東西!
連特娘的錦衣衛巡夜的空窗期都算得死死的!
這得多龐大、多恐怖的暗中勢力,才能把這皇城滲透成個漏風的篩子?
朱高煦喉結劇烈滾動。
「你給本王看這個。」
「是想讓本王,帶著府里的死士,去沖宮?!」
陸玄機迎著朱高煦的目光。
笑了。
笑得風輕雲淡,笑得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殿下誤會了。」
陸玄機攏起衣袖。
「帶兵沖宮,那是下下策。」
「草民,不需要您動一兵一卒。」
朱高煦眼角的橫肉猛地一抽。
「那你要本王幹什麼?」
陸玄機收斂了笑容。
那雙死水般的眼眸里,突然爆射出極度的狂熱與篤定。
「草民只需要您,在皇上駕崩的那一日。」
「做兩件事。」
陸玄機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在喪鐘敲響的那一刻,搶在太子之前,站在承天門的正底下。」
「第二。」
陸玄機盯著朱高煦,一字一頓。
「當著這滿朝文武,當著全天下人的面。」
「說一句話。」
陸玄機的聲音,在昏暗的書房裡猶如魔咒般迴蕩。
「先帝口諭。」
「命本王,攝政!」
轟!
攝政!
朱高煦只覺得頭皮瞬間炸開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老大是個軟柿子。
只要老頭子一死,他朱高煦搶先一步站在承天門外,借著這張圖上打通的所有關節。
內廷外朝同時發難!
生米煮成熟飯!
那這大明的天下,就真的易主了!
太完美了。
這計劃完美得簡直像是個為他量身定製的陷阱!
朱高煦渾身的肌肉緊繃。
「老頭子的身子是不大好。」
「可太醫院那幫老東西天天守著。」
「你怎麼知道,父皇駕崩的日子?」
陸玄機看著朱高煦那副緊張的模樣。
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魚兒,終於徹底咬鉤了。
陸玄機沒有退避。
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因為草民知道。」
「這一年。」
「會發生什麼。」
朱高煦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知道?」
「你特娘的到底是什麼人!」
陸玄機沒有在意朱高煦的敵意。
他微微俯下身。
把聲音壓到了極低。
「草民,不是此世之人。」
陸玄機盯著朱高煦的眼睛,拋出了他自以為最無懈可擊、最能震懾土著的底牌。
「草民知道大明朝往後每一年的走向。」
「草民知道這天下的結局。」
「只要殿下信草民。」
「草民能幫殿下,避開這奪嫡路上,所有的陷阱!」
死寂。
書房裡陷入了長達十幾個呼吸的絕對死寂。
只有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
陸玄機保持著那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他在等。
等這位大明漢王在巨大的震驚過後,徹底向他這個「先知」臣服。
等這位野心勃勃的王爺,將他奉為座上賓,奉為通向皇權的引路神明。
可是。
他根本沒有看懂朱高煦此刻眼底的翻江倒海!
朱高煦站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因為震驚而徹底凝固了。
但實際上。
一股難以名狀的驚恐。
不是此世之人!
知道大明往後每一年的走向!
這話聽在陸玄機的耳朵里,那是降維打擊的牛逼。
可聽在朱高煦這個純種的大明皇族耳朵里。
這特娘的簡直要命啊!
朱高煦雖然是個粗人。
但他不傻!
從小在皇宮裡長大,他太清楚老頭子朱棣,乃至他爺爺朱元璋,私底下對一種人有多麼歇斯底里的恐懼和殺意!
方外之人!
異類!
當年洪武爺在位的時候,錦衣衛暗中砍了多少這種自稱「知曉未來」的瘋子!
只要沾上這種人。
哪怕你是皇親國戚,哪怕你是開國功草民。
下場只有一個!
九族消消樂!
挫骨揚灰,連祖墳都得被老頭子給刨了填茅坑!
避開陷阱?
朱高煦在心裡瘋狂地咆哮著。
避你大爺的陷阱!
你這王八蛋本身就是個足以把老子全家炸得連渣都不剩的絕世大陷阱啊!
朱高煦終於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老頭子派來試探他的餌。
這是個不知道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瘋子,是個隨時會引爆大明皇權的活炸藥!
這要是順著他的話幹下去。
造反成不成功另說。
只要被老頭子查出他跟這種「異類」有勾結。
他朱高煦就是長了一百個腦袋都不夠老頭子砍的!
不行!
絕對不行!
這渾水太深了,這雷太大了!
這特娘的已經超出了皇權爭鬥的範疇,這叫觸碰了老朱家的絕對禁忌!
我特娘的把握不住啊!
朱高煦的後槽牙死死咬在一起,拼命壓制著渾身想要打擺子的衝動。
不能翻臉。
不能打草驚蛇。
這瘋子能搞到皇城布防圖,背後指不定還有多少同黨。
萬一現在動手沒弄死他,逼急了狗急跳牆。
朱高煦深吸了一大口氣。
強行將眼底的驚駭全部咽了回去。
他鬆開了按在桌上的雙手。
臉上的肌肉費力地扯動了幾下,擠出了一個看似狂熱、實則僵硬的貪婪笑容。
「好!」
朱高煦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裝出一副徹底被折服的狂喜模樣,大步繞過書案,一把抓住陸玄機的胳膊。
「有先生這等鬼神莫測之能。」
「這大明江山,簡直就是探囊取物!」
陸玄機看著朱高煦這副「上道」的反應。
眼底的笑意愈發濃烈。
成了。
這沒腦子的莽夫,終究還是草民服在了他預知未來的降維打擊之下。
「殿下明鑑。」
陸玄機微微欠身。
「那接下來的布防和人手調度……」
「不急!不急!」
朱高煦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手上甚至還加重了幾分力道,一副生怕財神爺跑了的熱絡樣。
「這等改天換地的大事,豈能草率?」
「本王得先去把府里的死士名單清理一遍,再把兵器庫里的火銃重新檢查。」
朱高煦滿臉的嚴肅與亢奮。
「先生您先回廂房歇息!」
「今夜您哪也別去,就住在本王府里!」
「等本王把外頭的關節打通,明日一早,咱們再細細謀劃這攝政大業!」
陸玄機點了點頭。
他並不著急。
反正在他的劇本里,朱高煦已經是案板上的肉了。
「草民遵命。」
陸玄機拱了拱手。
轉身。
帶著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超然,大步走出了書房。
「吱呀。」
書房的木門,在陸玄機的背後緩緩合攏。
就在門縫徹底閉合的那一瞬間。
朱高煦臉上那狂熱的笑容。
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呼……」
他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
抬起手。
手背上全是一層冷冰冰的白毛汗。
太特娘的嚇人了!
造反?
攝政?
去他大爺的!
跟這種瘋子混在一起,那是茅坑裡打燈籠——找死!
現在唯一的活路。
就是趕在老頭子查出來之前,趕緊把這個天大的雷,主動排掉!
甩鍋!必須甩鍋!
「來人!」
朱高煦壓著嗓子,發出一聲猶如困獸般的嘶吼。
門外。
兩名心腹死士立刻推門而入。
「殿下。」
朱高煦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張羊皮布防圖。
胡亂地塞進懷裡。
「傳令下去。」
朱高煦的眼神兇狠到了極點。
「把廂房給本王圍死!連只蒼蠅都不准放飛出去!」
「沒本王的命令,那個穿青衫的要是敢踏出房門半步,直接用火銃轟成肉泥!」
「不...還是捆起來吧!別把人打死了!」
兩名死士心頭一凜。
「遵命!」
「備馬!」
朱高煦大步跨出書房。
迎著外頭呼嘯的寒風,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這鍋太大了,他這個漢王根本背不動。
只有那個坐在武英殿裡、殺穿了整個天下的老頭子,才能鎮得住這幫妖魔鬼怪!
「本王要進宮!」
朱高煦咬著牙,眼底閃爍著決絕。
「立刻!馬上!」
「本王要去找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