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
門庭冷落。
甚至連王府的護衛,都被朝廷以「削減藩王用度」的名義,撤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些,也都整天縮在門房裡,大氣不敢喘。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誰都知道,漢王完了。
被當今聖上親自拔了牙、抽了筋,只能在金陵城裡苟延殘喘。
偏廳內。
朱高煦就那麼斜靠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閉著眼睛。
兩條大腿,隨意地搭在前面的腳踏上。
右手裡。
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把黃楊木雕成的木刀。
「咔噠。」
「咔噠。」
大拇指,一下接一下地撥弄著木刀的護手。
他似乎認命了,修心養性了。
就在這時。
「吱呀——」
偏廳那扇沉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小心地推開了一條縫。
王府的老管家縮著脖子。
「殿……殿下。」
「府門外,來了個人。」
朱高煦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手裡的木刀依然在「咔噠咔噠」地轉著。
「讓他滾。」
嗓音里透著不耐煩。
「本王現在是個連出城都得報備的廢人,沒閒心見什麼阿貓阿狗。」
「老奴說了,老奴說王府不見客,要讓護衛拿棍子趕他走。」
「可是……」
老管家咽了一口唾沫。
「那人自稱是個遊方道人,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石獅子底下,不肯退。」
「他還大著膽子,讓老奴給殿下帶一句話。」
朱高煦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說。」
管家的聲音放低。
「草民今日來,是專程為殿下,解心頭之渴的。」
心頭之渴!
朱高煦握著木刀的右手猛地一緊。
心頭之渴?
他現在渴什麼?
可是!
這個時候,這個節骨眼上!
皇宮裡剛剛傳出老頭子身體抱恙的消息。
這特娘的突然冒出來一個敢在漢王府門口大放厥詞的狂徒?
朱高煦感覺到了危險。
「讓他進來。」
「本王倒要看看,這金陵城裡,又長出了什麼不怕死的狗膽。」
不多時。
一道身影,大步跨過了偏廳的門檻。
陸玄機。
他穿著青衫。
身形消瘦。
陸玄機走到距離太師椅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像那些趨炎附勢的官員一樣,雙膝跪地、痛哭流涕地喊什麼千歲。
面對這位曾經的大明漢王。
陸玄機僅僅是抬起雙手。
微微,一拱手。
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動作。
朱高煦停止了把玩木刀的動作。
坐直了身子。
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青衫的窮酸文人。
「你不跪本王?」
朱高煦冷笑了一聲。
「這金陵城裡,敢在本王面前站得這麼直的,你算是頭一個。」
朱高煦往前探了探身子。
「怎麼?」
「你這窮酸道人,自詡比內閣里的沈煜,還要傲?」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人嚇得尿褲子的質問。
陸玄機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毫不避諱。
直接抬起眼。
「草民不傲。」
「草民只是知道,殿下的心裡,一直有一團火。」
陸玄機放下拱起的雙手,攏在袖子裡。
「這團火。」
「從靖難之役,您跟著皇上在北平城頭拔刀的那天起。」
「燒了整整三十年。」
「從未,滅過。」
轟!
朱高煦的臉色,在聽到這幾句話的瞬間,狂變!
朱高煦的第一反應,不是被說中後的激動。
而是警惕!
探子!
這絕對是探子!
老頭子剛在宮裡傳出病重的消息,前腳宮門緊閉,後腳漢王府就鑽出來這麼個瘋子!
這是誰派來的?
是鎮撫司?
還是沈煜,或者是東宮那個死胖子,故意派來釣魚的餌!
他們就是想試探老子是不是賊心不死!
只要老子順著這句話點一下頭。
明天一早,北鎮撫司的繡春刀就能直接砍掉老子的腦袋!
「一派胡言!」
朱高煦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砰!」
他手裡的黃楊木刀,被砸在了案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妄揣本王的心思!」
朱高煦大步跨下腳踏。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陸玄機的鼻尖上。
滿臉的厲色。
「本王在宗人府那個鬼地方,關了整整一年!」
「一年!」
「每天喝的是涼水,嚼的是菜根!」
「本王那點可笑的性子,早就被磨得連渣都不剩了!」
朱高煦瞪著眼睛。
「本王的火,早就滅了!」
「滾!立刻滾出王府!不然本王現在就劈了你!」
他吼得聲嘶力竭。
可是。
站在他面前的陸玄機。
面對這噴在臉上的唾沫星子。
卻沒有退。
「火滅了。」
「灰還在。」
陸玄機盯著朱高煦的眼睛。
「只要風一吹。」
「這灰里的火星子,便能重新燎原。」
陸玄機的聲音突然壓低。
「殿下。」
「您那些裝瘋賣傻的把戲,騙得了東宮那位心軟的太子。」
「可是。」
「您騙得了自己嗎?!」
燒了三十年。
是啊。
燒了整整三十年!
朱高煦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的腦海里,開始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個畫面。
當年,老頭子滿臉血污,拍著他的肩膀說出的那句要命的承諾——
「勉之,世子多疾!」
閃過承天門外。
老頭子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閃過那個胖子大哥。
唯唯諾諾,連馬背都爬不上去,卻穩穩噹噹地坐在東宮的椅子上,居高臨下地施捨給他一碗排骨湯!
他不甘心啊!
朱高煦盯著陸玄機。
他不敢接話。
老頭子到底死沒死?
這是不是那個千古一帝,在臨死前遞過來的一把刀子,就看他到底拔不拔?
偏廳內。
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只有門外的狂風,還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窗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朱高煦站在原地。
他看了陸玄機良久。
最終。
他強行將那股被點燃的野心,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他沒有順著陸玄機的話去問「風從何來」。
也沒有下令將這個大逆不道的狂徒拖出去當場砍死。
朱高煦猛地轉過身。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案前。
端起茶水。
一口氣喝完。
「你下去吧。」
沒有留客,也沒有趕盡殺絕。
陸玄機站在原地。
眼底光芒。
他深知,火候,已經到了。
再逼,就會適得其反。
陸玄機沒有繼續糾纏。
他轉身邁開步子,向著偏廳外走去。
「殿下。」
「草民,明日還來。」
說完,青衫隱沒在庭院之中。
偏廳內。
朱高煦重新跌坐回太師椅上。
他沒有應承陸玄機的話。
可是。
當門外的王府護衛,用那種請示的的目光探進頭來看向他時。
朱高煦。
沒有下令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