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
武英殿。
朱棣斜靠在龍榻的軟墊上。
大拇指,正緩慢地轉動著一枚舊玉佩。
「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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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
朱高熾步履匆匆地趕來,滿臉侷促地跨過門檻。
他不敢出聲打擾。
只能規規矩矩地走到距離龍榻五步開外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老老實實地站著。
時間慢慢流逝。
就在朱高熾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快要站麻了的時候。
榻上那摩擦玉佩的動靜。
突然停了。
「老大。」
朱棣沒有轉頭,眼睛盯著跳動的燭火。
「朕,想再試他一次。」
這句話一出來。
朱高熾渾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頭皮瞬間炸開!
試他一次?
試誰?
老二!
「撲通!」
朱高熾根本沒過腦子,雙膝一軟,龐大的身軀直接砸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爹!」
「萬萬不可啊!」
朱高熾急得嗓子瞬間劈了叉。
「上次在承天門外,他已經吃了苦頭了!」
「宗人府那暗無天日的日子,他也熬了一年多了!」
朱高熾仰起頭,滿臉的驚恐與抗拒。
「他改了!他真的改了啊!」
「上次,我們兄弟三個在東宮偏院吃排骨。」
「他捧著碗哭了!」
「爹,您沒看見他那個落魄的樣子。」
「他是真心認我這個大哥了,他再也不敢對那把椅子生出不該有的念頭了啊!」
朱高熾拼了命地想把飯桌上的那份溫情掏出來。
試圖去填補老頭子心裡那個關於皇權相殘的無底洞。
可是。
榻上的朱棣,終於緩緩轉過了頭。
盯著朱高熾。
「改沒改。」
「朕說了不算。」
「你說了,也不算。」
朱棣的語氣里透著決絕。
「承天門外那次,朕是用大明的鐵騎、用連發火銃,硬生生把他這頭野豬給打趴下的。」
「那叫屈服。」
「宗人府圈禁一年,天天喝涼水嚼菜根。」
「那叫磨性子。」
朱棣坐直了身子。
「你以為一頓排骨,幾滴眼淚,就能把一個野心家骨子裡的反骨給徹底熬化了?」
「飯桌上的眼淚算個屁!」
「那可能是他真情流露,也可能是他臥薪嘗膽裝出來糊弄你這個軟柿子的!」
朱棣一把將手裡的玉佩狠狠拍在榻沿上!
「當!」
清脆的撞擊聲,砸碎了朱高熾心底最後的一絲幻想。
「朕要在咽氣之前。」
「再假死一次。」
朱棣死死盯著朱高熾。
「朕要徹底放開所有的防線。」
「朕要把那些曾經暗地裡支持他的舊部、那些還對從龍之功抱有幻想的武將,全部調回京城。」
「朕要把他們送到老二的面前!」
「朕要親手,遞給他一把刀!」
朱棣的眼底閃爍著令人心悸的瘋狂。
「在真正的權力真空期。」
「在所有人都以為朕死了、而你這個太子又孤立無援的時候。」
「朕要看他,到底拔不拔這把刀!」
瘋了!
這老頭子徹底瘋了!
朱高熾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尾椎骨瘋狂亂竄。
他太清楚老爹的手段了。
這是把人逼到萬丈懸崖的邊緣,指著底下的萬劫不復,問他跳不跳!
老二本來就是個一根筋的武夫。
在權力的絕對誘惑面前,把舊部和兵權塞進他的手裡。
這就好比把一塊血淋淋的肥肉,塞進一頭餓了三天的惡狼嘴裡。
然後去考驗這頭狼到底吃不吃肉!
「爹!」
朱高熾一把死死抱住朱棣的腿。
「不能這麼試啊!」
「您這是在逼他!」
「他腦子轉不過彎來,萬一他這把火被那些底下的人一拱,又燒起來了怎麼辦!」
「您若是再布這麼一個局,如果他真的沒忍住伸了手。」
朱高熾仰著臉,淚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您還會留他性命嗎?」
朱棣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長子。
他沒有抬腿把人踹開。
「只有他自己站在懸崖邊上那天。」
「面對近在咫尺的龍椅。」
「他能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
「這才叫真的回頭了。」
朱棣的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他沒忍住。」
「如果他還是想拿刀子抹了你這個親大哥的脖子。」
朱棣冷笑了一聲。
「那朕。」
「就親手扒了他的皮。」
皇權。
在這位千古一帝的嘴裡,被剖析得鮮血淋漓。
作為父親,他可以在心裡疼兒子。
但作為一個為新君掃清一切障礙的帝王。
他絕不會拿大明的百年江山,去賭一個野心家的良心。
大殿內。
朱高熾死死咬著牙,抑制不住地發顫。
他陷入了痛苦與拉扯中。
他知道,自己根本無力改變這位鐵血帝王的意志。
如果老二這次再拔刀,下場絕對是被挫骨揚灰,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來。
可是。
在這個胖子的心底最深處。
又死死地抓著那一絲念想。
萬一呢?
萬一老二真的記住了。
萬一老二真的在刀把子面前,戰勝了那個吃人的心魔呢?
朱高熾沉默了很久。
他那原本因為挺直的脊背,在這絕對的皇權與父命的重壓下。
無力地、一點點地坍塌了下來。
最終。
朱高熾慢慢鬆開了抱著朱棣雙腿的手。
他向後退了半步。
將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地磚上。
「砰。」
聲音發悶。
「爹……」
朱高熾沒有再抬頭,聲音裡帶著祈求。
「若這次。」
「老二他真的撐住了。」
「您就徹底,信他一回吧。」
這句話,耗盡了朱高熾所有的心血。
榻上。
朱棣看著長子那寬闊卻顫抖的後背。
他沒有點頭答應。
也沒有出聲搖頭。
只是重新轉過頭去,看著那盞在風中跳動的孤燈。
粗糙的拇指,再次搭在了那枚舊玉佩的邊緣。
緩緩地摩挲起來。
滋。
滋。
「那就看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