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宮。
上午。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側門外。
車門打開，馬丁率先走了下來，林楓緊隨其後。
今天的林楓穿得比平時正式一些。
深色西裝。
白色襯衫。
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從下車開始，他臉上的表情就始終很平靜。
可馬丁還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緊張嗎？」
林楓怔了一下，隨後倒也沒有裝，輕輕點頭。
「不瞞局長，有那麼一點。」
馬丁頓時笑了。
「看上去不錯了。」
「至少比我當年帶史密斯過來的時候強。」
林楓忍不住笑了一下。
馬丁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怕，該說的話，我會替你說。」
林楓收起笑意，認真地點頭。
「謝謝局長。」
馬丁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黑宮，不過林楓不能進去，而是要留在黑宮大樓之外。
馬丁看了他一眼，隨後推門走了進去。
砰。
房門關閉。
林楓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幾秒，隨後轉身朝不遠處的休息區走去。
他很清楚，真正決定自己命運的談話，現在才開始。
如果馬丁失敗。
那麼自己今天甚至連那扇門都不需要進去。
可如果等一會兒。
有人出來叫他的名字……
那就意味著：
大事已成！
林楓坐在休息亭里，從口袋裡掏出香菸。
點燃。
慢慢吸了一口。
心情當然有起伏。
但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劇烈。
因為他很明白。
到了今天，自己能做的事情，其實已經全部做完了。
安東尼案。
空心鑄幣案。
西亞。
菲爾比。
一次又一次任務。
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履歷堆起來。
如今剩下的，已經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政治。
而政治……
從來不是單靠他一個人能夠決定的。
所以林楓只是安靜抽著煙。
等待。
……
會議室內。
馬丁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只有兩個人。
艾森迪。
克羅斯。
沒有查爾斯。
也沒有五角大樓其他將領。
看到這一幕，馬丁心裡反而稍微鬆了一點。
人越少。
說明今天更像是一場內部決策，而不是公開審判。
「坐。」
艾森迪指了指對面。
馬丁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說道：
「今天我過來。」
「主要有兩件事。」
「第一。」
「金·菲爾比案件後續。」
「第二。」
「亞洲事務主管的繼任人選。」
艾森迪點頭。
「先說菲爾比。」
馬丁把手裡的文件放到桌上。
「我的態度沒有改變，甚至比之前更加堅定。」
克羅斯抬起頭。
馬丁繼續說道：
「從安東尼到現在的金·菲爾比。」
「軍情六處內部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嚴重問題。」
「而且不是一般的問題。」
「是足以影響米國戰略判斷的問題。」
艾森迪沒有打斷。
馬丁乾脆繼續說了下去。
「柏林危機期間。」
「CIA曾經遭遇過一次極其嚴重的反情報打擊。」
「當時很多事情始終查不到源頭。」
「現在回頭看，我有理由懷疑，泄漏源同樣可能來自英米情報共享體系。」
克羅斯皺起眉。
「只是懷疑？」
「對。」
馬丁沒有硬說成事實。
「沒有證據。」
「所以我只能說懷疑。」
「但半島戰爭呢？」
「越國戰爭呢？」
「菲爾比呢？」
馬丁的聲音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我們到底還要用多少次失敗，才能承認一件事情？」
「軍情六處內部已經存在結構性風險。」
艾森迪終於開口：
「所以你的意思還是——」
「切割。」
馬丁直接說道。
「至少CIA層面必須正式削減與軍情六處之間的核心情報共享。」
「真正涉及軍事行動。」
「間諜名單。」
「亞洲戰略。」
「以及CIA內部最高等級情報。」
「全部重新設限。」
克羅斯眉頭皺得更深：
「馬丁，大英不是普通盟友。」
「我知道。」
馬丁點頭。
「歐洲對於米國有多重要。」
「我同樣知道。」
「外交部門怎麼合作。」
「五角大樓怎麼合作。」
「那是你們需要考慮的問題。」
「但是CIA不能再繼續做一堵四處漏風的牆。」
他說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
「否則下一次再出現情報泄漏。」
「我甚至不知道應該從CIA查起。」
「還是先去倫敦抓人。」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艾森迪沒有馬上表態。
顯然這種決定牽扯太大。
哪怕他是國長，也不可能因為馬丁一句話就徹底改變英米幾十年來建立的情報合作關係。
過了片刻，艾森迪才緩緩說道：
「你的意見我會認真考慮。」
馬丁沒有繼續逼，能得到這句話已經夠了。
艾森迪抬起頭，話鋒一轉。
「那麼新的部門主管呢？」
來了。
馬丁深吸一口氣。
從旁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檔案，站起身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我推薦的人選。」
艾森迪接過，低頭掃了一眼。
下一秒，眼神明顯發生了變化。
不是因為名字，而是因為照片。
一張東方人的面孔。
出現在檔案第一頁。
艾森迪沒有說話，只是把文件遞給旁邊的克羅斯。
克羅斯接過以後，同樣愣了一下，隨後才抬頭。
「林楓？」
「對。」
馬丁說道。
「你們都見過他。」
「當初他從亞洲回來。」
「替史密斯匯報過工作。」
艾森迪自然記得，畢竟那張臉在CIA高級人員里，本來就不算常見。
他重新把文件拿回來，向後翻了幾頁，目光掃過一行又一行履歷，突然停下。
「安東尼案也是他？」
「是。」馬丁說道。
艾森迪繼續往下。
「空心鑄幣案。」
「他。」
「金·菲爾比案？」
馬丁直接點頭。
「還是他。」
這一次艾森迪的表情真正認真了一些。
克羅斯也把文件重新拉過去，仔細看了幾頁，過了一會兒才評價道：
「能力的確不錯。」
馬丁聽出了這句話里的保留。
能力不錯。
但——
還沒完。
果然，艾森迪的手指在檔案照片上輕輕敲了一下。
「馬丁。」
「你應該知道我們擔心的是什麼。」
「知道。」
馬丁沒有裝糊塗。
「所以他的完整個人檔案。」
「我全部帶來了。」
他指向文件後半部分。
「林雖然是夏裔。」
「但出生於米國。」
「從出生。」
「上學。」
「服役。」
「進入CIA。」
「所有履歷都可以追溯。」
「他沒有在夏國生活過，也沒有任何已知的夏國社會關係。」
「這些資料CIA已經重新核驗了一遍。」
「我個人也親自看過。」
克羅斯翻閱著檔案，沒有立即說話。
因為這不是簡單的族裔問題。
CIA部門主管，已經屬於米國國家安全體系核心層的外圍。
這個人會知道什麼？
間諜網絡。
秘密行動。
軍事情報。
黑宮的戰略判斷。
甚至很多時候，五角大樓內部還沒有公開的計劃都會經過他的手。
讓一個東方裔坐到這種位置，所帶來的政治爭議，遠遠大於提拔一個普通高級探員。
艾森迪沉默片刻，突然問道：
「如果他上去，你打算讓他繼續負責夏國？」
「當然不是。」
馬丁回答得非常快。
「CIA內部有規避條例。」
「他的族裔背景本身就決定了。」
「至少最初階段不能直接負責夏國核心事務。」
艾森迪點了點頭。
「那你準備讓他負責哪裡？」
「島國。」
馬丁幾乎沒有猶豫。
克羅斯抬頭。
「島國？」
「對。」
馬丁說道。
「最近島國國內並不安分。」
「政治派系複雜。」
「財團影響力越來越大。」
「而他們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出現了一些微妙變化。」
「正好林和三菱集團接觸過。」
「讓他從島國開始最合適。」
艾森迪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看來他的確很得你的信任。」
馬丁自然聽懂了。
這是在說：
林楓是你這一派的人。
史密斯剛倒。
你馬上把自己另外一個親信推上來。
說沒有派系考慮。
誰都不會信。
馬丁也沒有否認，反而坦然說道：
「我信任他，這是事實。」
「但我推薦他，不是因為他對我忠誠。」
馬丁看著艾森迪。
「而是因為我認為他的能力配得上這個位置。」
「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林忠誠的是合眾國的利益。」
「我也一樣。」
艾森迪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手裡的檔案。
事實上如果今天只有馬丁一個人支持林楓。
他大概率會讓馬丁回去重新考慮。
原因很簡單。
政治風險太大。
可問題是……
林楓的名字。
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就在昨天晚上。
五角大樓內部。
史蒂夫同樣通過自己的渠道替林楓說了話。
而且態度非常明確。
這個年輕人值得給一次機會。
黑宮從來不是只看某一個人的想法。
這裡真正講究的是——
平衡。
CIA支持。
五角大樓有人支持。
再加上那份足夠亮眼的履歷。
那麼林楓的膚色。
雖然仍然是一個問題，卻已經不足以直接把他的名字從名單里劃掉。
艾森迪抬起頭，看向克羅斯。
「你怎麼看？」
克羅斯推了推眼鏡，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重新翻到檔案中間，過了幾秒，突然說道：
「我喜歡有能力的人。」
「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
馬丁眼神微動。
克羅斯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變得有些銳利。
「從時間來看。」
「林楓負責抓捕金·菲爾比。」
「菲爾比被捕之後不久。」
「夏國就開始對東方之眼收網。」
「於強隨後落網。」
他把文件緩緩合上一半。
「對嗎？」
會議室里，氣氛突然發生了一點變化。
馬丁卻沒有緊張，反而像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
「沒錯。」
他直接承認。
克羅斯盯著他。
「你不覺得……有些巧嗎？」
馬丁很認真地說道：
「林接手菲爾比案，不是最近的事情。」
「半年前，這個任務就是我親自交給他的。」
「當時於強沒有暴露。」
「東方之眼也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克羅斯沒有說話。
馬丁繼續說道：
「至於林後來為什麼重新把主要精力放到菲爾比身上。」
「原因也很簡單。」
「第一，他想幫史密斯和CIA。」
「當時史密斯在亞洲連續失利，需要一個足夠大的成果。」
「第二，邁爾斯。」
聽到這個名字，艾森迪和克羅斯同時抬起眼睛。
馬丁說道：
「邁爾斯親自推動了這件事。」
「至於他為什麼從西亞回來。」
「為什麼如此執著於菲爾比。」
「我想……你們比我更清楚。」
克羅斯當然清楚，他沉默了幾秒，原本眼裡的那一絲懷疑逐漸散去。
因為從時間線上看。
林楓抓菲爾比，確實是一條早在東方之眼出事以前就已經存在的行動線，而且裡面還有邁爾斯親自介入。
如果要把這件事和夏國收網強行聯繫到一起，反而需要更多沒有證據的假設。
想到這裡，克羅斯終於笑了一下。
「馬丁局長，不用這麼嚴肅，我只是例行問一句。」
馬丁也笑了。
「我知道。」
「這個位置本來就應該問清楚。」
克羅斯重新打開檔案，最後掃了一遍。
隨後。
啪。
合上。
「我沒問題。」
一句話。
馬丁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一半，他看向艾森迪。
最終決定權還在這裡。
艾森迪沒有馬上說話，而是低頭又看了一眼林楓的照片，想了很久，終於抬起頭。
「好。」
「我同意你的方案。」
……
外面。
休息亭。
林楓手裡的香菸，已經快燃到盡頭。
他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又下意識朝那扇門看去。
其實。
他知道這種動作沒有任何意義。
門不會因為自己多看兩眼，就提前打開。
可他還是會看。
一次。
兩次。
甚至連林楓自己都有些好笑。
或許……
這就是這麼多年偽裝留下來的習慣。
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應該緊張。
什麼時候應該期待。
什麼時候應該做什麼動作。
他已經習慣了。
甚至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刻意思考。
這具身體就會自己做出一個「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
林楓低下頭，彈了彈菸灰。
可就在這個時候。
遠處。
那扇門終於打開了。
一名黑宮女秘書從裡面走了出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黑色絲襪。
職業套裙。
手裡抱著一份文件。
林楓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隨後緩緩落向她身後的那扇門，秘書已經朝他走來。
一步。
兩步。
越來越近。
林楓沒有動，直到對方來到面前。
「林先生。」
「國長請你進去。」
安靜了一秒。
林楓緩緩吐出肺里的最後一口煙，抬手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然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拉正領帶。
「謝謝。」
秘書轉身帶路。
林楓跟在後面，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可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的手指還是輕輕收緊了一瞬。
他知道。
如果馬丁失敗，根本不會有人出來叫他。
既然現在門開了。
那麼就意味著——
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