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跟在馬丁身後,從黑宮走出來的時候,腦袋依舊有些發木。
外面的陽光照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半點溫度。
剛剛那場會議,幾乎已經給他的政治生涯判了死刑。
艾森迪的話說得非常明確。
東方之眼覆滅。
於強暴露。
夏國軍工情報的真實性又必須重新審查。
無論哪一件,都足夠讓一個部門負責人下台。
更何況三件事情同時發生。
史密斯已經不再適合繼續擔任CIA亞洲事務主管。
而夏國……
必須交給一個更加優秀、更加值得信任的人負責。
不僅僅是史密斯,馬丁今天同樣被罵得不輕。
手下經營了多年的大型情報網,一夜之間被人連根拔起。
作為局長不可能一點責任都沒有。
兩人走下台階,史密斯始終沒有說話。
馬丁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
「行了。」
「一切都已經成定局。」
「繼續想也改變不了什麼。」
史密斯抬起頭。
馬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能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史密斯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難看,不過眼神慢慢重新有了一點焦距。
「於強到底是怎麼暴露的,我會查。」
馬丁看向他,沒有反對,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現在的史密斯,確實已經不太適合繼續留在華盛頓。
東方之眼剛剛出事。
黑宮、國會、CIA內部。
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他。
與其讓他留在這裡,被人一天到晚當成失敗案例盯著。
還不如暫時派出去,查一查於強暴露的真正原因。
一方面,這件事情總要有一個答案。
另一方面,也算是讓史密斯暫時避開華盛頓的風口浪尖。
兩人坐上汽車。
這一次,馬丁依舊坐在駕駛位。
汽車緩緩駛離黑宮,一路上,馬丁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史密斯看了他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問道:
「局長,你在想什麼?」
馬丁沉默了幾秒,沒有隱瞞。
「你下來了。」
「總要有人接你的位置。」
史密斯眼神微微一動。
終於明白馬丁為什麼從黑宮出來以後,臉色一直不好看。
亞洲事務主管。
這可不是什麼普通職位。
尤其是現在,冷戰之下,歐洲格局已定,亞洲已經成了米國全球戰略最重要的戰場。
誰坐在這個位置上。
意味著誰就能掌握CIA在整個亞洲最龐大的資源和情報網絡,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直接影響黑宮對亞洲的判斷。
史密斯皺了皺眉。
「邁爾斯那邊的人。」
「應該已經開始活動了吧?」
「當然。」
馬丁淡淡說道。
「這種位置一空出來。」
「消息恐怕還沒傳出黑宮。」
「華盛頓就已經有人聞到味道了。」
史密斯想了想,卻搖頭。
「邁爾斯本人應該看不上這個位置。」
「我也沒說我擔心邁爾斯。」
馬丁說道。
「他是什麼人,我還是了解的。」
「亞洲事務主管對別人來說,是往上爬的重要台階。」
「對他來說……還不夠。」
說到這裡,馬丁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我真正擔心的。」
「是突然塞進來一個我們完全不熟悉的人。」
史密斯明白了。
CIA內部。
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馬丁有自己的人。
邁爾斯有自己的人。
黑宮有人。
五角大樓有人。
國會裡面同樣有人盯著。
亞洲事務主管這種實權位置一旦空出來,沒人搶才奇怪。
如果來的是他們這一系的人還好說。
如果來一個完全不同派系的人……
那麼這些年史密斯經營起來的大量資源,很可能都會被重新清洗。
史密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那你心裡有人選嗎?」
馬丁臉色更煩躁了。
「如果有,我還需要一路想到現在?」
史密斯卻沒有說話,只是靠在座椅上,眼神慢慢發生變化。
幾秒以後,他突然說道:
「我倒是有一個。」
馬丁下意識側過頭。
「誰?」
可話剛出口,他突然自己愣了一下,腦海中一個名字幾乎同時浮現。
馬丁重新看向前方。
「林?」
史密斯笑了一下。
「對。」
「林。」
馬丁沒有立即回答。
史密斯卻越想越覺得合適。
首先,林楓本來就是他們這一系的人。
這些年。
從史密斯到馬丁。
一路都是他們把林楓提起來的。
至少政治立場上,林楓天然會站在他們這一邊。
其次。
能力更沒什麼好說的。
林楓這些年完成的任務,任何一項拿出來,都足夠進入晉升名單。
更重要的是,菲爾比這件事。
林楓不僅僅是幫了史密斯,更是幫了CIA。
可以預料,如果金.菲爾比沒抓住,現在CIA只會更慘。
想到這裡,史密斯直接說道:
「我覺得他最合適。」
馬丁依舊沒有表態。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
「怎麼?你覺得林不夠資格?」
「不是。」
馬丁回答得很快。
「如果只談能力,我甚至認為他比現在很多候選人都強。」
史密斯更加疑惑。
「那你還猶豫什麼?」
馬丁握著方向盤,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
「CIA這一關,我可以推。」
「資歷這一關,他的功勞也夠。」
「真正的問題是……」
馬丁停頓了一下。
「黑宮。」
「五角大樓。」
史密斯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他終於明白馬丁在擔心什麼。
不是能力。
不是履歷。
甚至不是派系。
而是...
膚色!
……
燕京。
國安部直屬羈押區。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大門外。
車門打開,張鳴走了下來,他的臉色比往常平靜很多。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按照林楓的話,去了一趟公墓,帶了一瓶去給謝冬。
然後,他來了這裡。
鐵門一層一層打開。
張鳴穿過長長的走廊,最終停在一間羈押室外。
裡面,於強靠牆坐著,被鐵鏈束手束腳。
短短這些日子,他已經瘦了一大圈,臉色灰白,眼窩深陷,精神更是差到了極點。
他的身上,每一天都會有新的傷痕。
這些傷痕不致命,但是...
很讓人生不如死。
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扇門打開的時候。
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
聽到腳步聲,於強慢慢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是張鳴的時候,原本渾濁的眼睛,明顯縮了一下。
張鳴站在門外看了他幾秒,淡淡說道:
「還能這麼瞪我。」
「看來精神還不錯。」
於強嘴唇動了動,聲音已經沙啞得厲害。
「你……」
「你不是人……」
張鳴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於強。」
「從你第一次出賣國家利益。」
「第一次拿自己人的命換前途的時候。」
「你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
於強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
張鳴也沒有繼續翻舊帳。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罵人,而是為了通知。
「你的案子,已經完成審理。」
於強身體明顯顫了一下。
張鳴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
「結果下來了。」
「一個月後,執行。」
房間裡,瞬間安靜。
於強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
明明他這些天無數次希望一切趕緊結束。
可真正聽到這一刻。
死亡被明確放在一個具體的時間點上,恐懼卻還是本能地涌了出來。
「一個月……」
他喃喃重複,隨後猛地抬起頭。
「哪一天?」
「具體哪一天?!」
張鳴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自己猜。」
於強一怔。
張鳴說道:
「你以前不是最擅長收集情報嗎?」
「連別人幾點出門。」
「見過什麼人。」
「說過什麼話。」
「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事情,總不至於算不明白吧?」
於強的臉色越來越白。
張鳴沒有再看他,轉身準備離開。
可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突然傳來於強急促的聲音。
「等等!」
張鳴腳步停下,沒有回頭。
於強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這幾天有一個問題,幾乎每天都在折磨他。
他到底是怎麼輸的?
「張鳴。」
於強迫不及待地問了出來:
「謝冬為什麼會去查維多利亞?」
這一句話出來,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張鳴終於慢慢轉過身,眼神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諷刺。
「怎麼?」
「自詡聰明了一輩子。」
「關在這裡這麼多天。」
「還沒想明白?」
於強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想過。」
「所有可能我都想過!」
「謝冬不可能憑空盯上維多利亞!」
「那條線我處理得很乾淨!」
「除非……」
他說到這裡,聲音突然停了一下。
隨後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一個這些天反覆出現卻始終讓他不敢相信的答案,終於被他說了出來。
「間諜。」
「史密斯身邊有你們的人。」
張鳴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
於強卻像瘋了一樣,身體猛地向前。
「是不是?!」
「你們在史密斯身邊埋了人!」
「是那個人把消息送回來的!」
「是不是!」
張鳴的臉依舊沒有半點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當時於強站在他面前突然說出「共工」兩個字的時候,張鳴都能做到毫無反應。
現在,又怎麼可能因為一句猜測露出破綻?
他只是看著於強,忽然笑了。
「我說是,你就真的會信?」
於強怔住。
「那我說不是。」
張鳴繼續問道:
「你又信嗎?」
於強嘴唇不斷顫抖。
「告訴我……」
張鳴轉身。
「告訴我!」
於強的聲音驟然提高。
「張鳴!」
「你告訴我!」
「我到底輸在哪?!」
張鳴腳步沒有停。
於強已經近乎失控。
「是不是史密斯身邊的人?!」
「是誰?!」
「到底是誰!!」
鐵門外,張鳴終於停頓了一瞬,可仍然沒有回頭。
「於強。」
「你不是最喜歡拼湊情報嗎?」
「那就慢慢猜吧。」
說完,他大步離開,沉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砰——
「張鳴!」
「告訴我!」
「告訴我!!」
於強的聲音依舊不斷從裡面傳來。
張鳴卻一次都沒有回頭。
有些答案,不是於強該知道的。
更不是因為他已經走到生命盡頭,就有資格知道。
更重要的是...
張鳴要讓於強帶著這個疑問...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