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最上方。
一個巨大的標題幾乎占據了整個頭版。
《夏國破獲特大境外間諜網絡「東方之眼」！》
東方之眼。
四個字。
如同一柄鐵錘狠狠砸在史密斯腦袋上。
他的瞳孔猛然縮小，握著報紙的手，開始一點一點發抖。
「不……」
史密斯喃喃出聲，目光瘋狂向下掃去。
【經過長期偵查……】
【多地同時開展收網行動……】
【目前已確認並控制涉案人員一千零三十五人……】
一千零三十五！
史密斯只覺得腦海嗡的一聲。
可真正讓他渾身發冷的。
還在後面。
【國安系統內部高級主任在傳遞情報時候被逮捕，證據確鑿。】
於強！
已被依法控制！
啪！
史密斯手裡的報紙猛地抖了一下。
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可能！」
這一聲來得太突然。
馬丁和邁爾斯同時看向他。
史密斯卻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只是死死盯著報紙。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於強怎麼可能暴露？！」
馬丁和邁爾斯相互看了一眼，此刻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東方之眼》計劃可是國會批准僅次於針對克格勃行動的潛伏行動，資金巨大，如今居然毀於一旦了。
史密斯手裡的報紙卻越攥越緊，紙張都已經開始變形。
他知道，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他的政治生涯就要結束了。
就在他們思考怎麼處理這件事的時候，又有一名文職人員走進來，說道：
「局長，黑宮電話。」
「艾森迪先生，讓你和史密斯先生去一趟黑宮。」
話還沒有說完，史密斯就覺得腿腳發軟。
他知道...
自己完了！
哪怕是馬丁極力保他，也根本不可能保得住他。
.......
走出CIA總部的時候，史密斯整個人依舊有些恍惚。
外面的陽光很好，華盛頓街頭依舊車來車往，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可對於史密斯來說，就在短短不到一個小時裡，整個世界已經變了。
甚至讓他連自己是怎麼走出CIA大樓的，都有些記不清楚。
來到汽車旁邊，史密斯下意識伸手去拉駕駛位車門。
可手剛碰到門把，身後便傳來了馬丁的聲音。
「我來吧。」
史密斯愣了一下，轉過頭，馬丁正站在他身後。
史密斯沒有逞強，只是緩緩點頭。
「好。」
兩人換了位置。
馬丁坐進駕駛位，發動汽車，很快駛離CIA總部。
一路上。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車廂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史密斯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始終看著窗外，可顯然他根本沒有在看街景。
直到汽車駛出幾條街，馬丁才突然開口：
「史密斯。」
「嗯？」
馬丁沒有轉頭，雙手依舊握著方向盤，語氣卻異常沉重。
「這一次……」
「我可能保不了你了。」
史密斯身體微微一僵。
這句話，終於讓他從恍惚中清醒了不少。
他慢慢坐直身體，沉默很久才說道：
「我知道。」
馬丁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史密斯臉上的驚慌，正在一點一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東方之眼是我負責的。」
「於強也是我這條線的人。」
「昨天送進黑宮的情報。」
「同樣是我親自負責。」
史密斯吐出一口氣。
「一切責任我來承擔。」
馬丁沒有說話，也沒有虛偽地告訴他：
這不是你的錯。
因為兩個人都明白。
這是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
東方之眼被連根拔起。
CIA花費多年、投入大量資金經營的情報網。
一次性損失如此慘重。
總要有人負責。
如果史密斯不站出來，事情繼續往上查。
那麼作為CIA局長的馬丁，同樣跑不了。
可只要馬丁還在。
至少以後還有機會。
史密斯哪怕被調離，被降職，甚至暫時離開核心權力圈，也未必永遠回不來。
反過來，如果馬丁一起倒了，那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史密斯顯然也想明白了這一點。
馬丁看著前方，突然說道：
「有件事情，你想明白沒有？」
「於強。」
馬丁點頭。
「他到底怎麼暴露的？」
史密斯沉默了一會兒，才搖頭。
「我不知道。」
「這才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於強不是最近才進入這套系統。」
「他潛伏了這麼多年。」
「每一次聯絡都非常小心。」
「東方之眼甚至連很多CIA內部人員都不知道完整結構。」
「按理說……」
史密斯皺緊眉頭。
「他不應該突然暴露。」
馬丁淡淡說道：
「那你恐怕只能去問夏國國安部了。」
史密斯臉色更加難看。
馬丁卻繼續說道：
「不過我認為現在糾結這個問題意義不大。」
「真正到了黑宮，他們不會先問你於強為什麼被抓。」
史密斯看向他。
馬丁一字一句說道：
「他們會問你，你帶回來的那份情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史密斯沉默了。
馬丁繼續說道：
「以及於強手裡的完整資料。」
「到底還有沒有機會拿回來。」
「如果拿不回來。」
「我們現在掌握的這一部分。」
「還有沒有價值。」
「還值不值得信任。」
這才是真正要命的問題。
史密斯閉上眼睛。
開始重新回憶那份資料。
北方工廠。
鐵路運輸。
人員流動。
蘇國專家。
那些過去資料能夠互相印證的部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
「我認為……」
「至少目前送出來的這一部分。」
「應該是真的。」
馬丁沒有立刻表態。
史密斯繼續解釋：
「於強大概率就是在繼續追查這條線，或者準備帶著完整資料撤離的時候暴露的。」
「如果夏國早就完全掌握了他。」
「當然存在故意餵假情報的可能。」
「但是我們手裡這一部分太碎了。」
「只有工廠位置、運輸信息、技術來源的初步判斷。」
「真正核心的東西根本沒有出來。」
「這種殘缺情報。」
即便是假的。」
「價值也有限。」
史密斯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更傾向於——」
「於強確實摸到了真的外圍。」
「只是在拿到最核心部分之前，出了問題。」
馬丁輕輕點頭。
這個判斷，至少不是毫無道理。
可兩個人都知道。
現在的他們，已經沒有資格單憑「傾向」來決定這麼大的事情了。
而就在兩人說話間，前方那座熟悉的建築，已經出現在視線中。
黑宮。
……
十幾分鐘後。
一間會議室內，史密斯剛剛推門進去，心裡便猛地一沉。
艾森迪坐在主位。
查爾斯在左。
克羅斯在右。
桌面中央，擺著的正是那份印著巨大標題的報紙。
這架勢就是三司會審！
三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走進來的馬丁和史密斯。
馬丁神色倒還算平靜，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史密斯則站在那裡，甚至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坐。
下一秒。
啪！
艾森迪直接抓起桌上的報紙，朝前面一扔，報紙從桌面滑出去，最終停在史密斯面前。
頭版上，《東方之眼》四個字，刺眼得讓他幾乎不敢多看。
艾森迪冷冷開口：
「我想……」
「CIA應該給我一個明確的交代。」
馬丁面無表情。
「這件事情我們也是剛剛知道。」
艾森迪突然笑了，笑得沒有一點溫度。
「剛剛知道？」
他指著桌上的報紙。
「我們花了多少錢？」
「多少年？」
「在夏國內部建立了一張上千人的情報網絡。」
「結果呢？」
「人家一晚上把你們的家端了。」
「甚至已經召開新聞發布會。」
「請來各國記者。」
「把事情登上了報紙。」
「然後——」
艾森迪身體緩緩前傾，死死盯著馬丁。
「我們才剛剛知道？」
會議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馬丁沒有解釋。
因為沒有什麼好解釋。
東方之眼計劃當初能夠得到這麼大的資源支持。
本身就和米國的全球戰略有關。
華盛頓想要掌握各國變化。
想提前知道對手在做什麼。
想在危機發生以前。
就把眼睛插進對方內部。
這也是為什麼當初黑宮願意批准大量經費支持東方之眼不斷擴張。
可如今呢？
這隻眼睛，被人當眾挖了。
整個世界都看見了。
對於CIA來說，這甚至已經不只是情報損失，而是恥辱。
克羅斯翻了翻手裡的報告，突然開口：
「我更關心另一件事。」
史密斯下意識看向他。
克羅斯也正好抬起頭。
「昨天。」
「是誰告訴我們，夏國那些新式裝備的技術來源。」
「大部分已經查清楚了？」
史密斯臉色瞬間更加蒼白。
查爾斯冷冷接了一句：
「又是誰告訴我們。」
「只要剩下的資料送出來。」
「就能徹底解釋夏國軍工體系？」
沒有人點名。
可每一句，都像落在史密斯身上的錘子。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心已經全是汗。
艾森迪看著他。
沒有催。
只是等著。
史密斯腦子裡，一片混亂。
可最終，所有聲音都一點一點安靜下來。
史密斯知道，這個時候總要有人站出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臉上的慌亂已經少了很多，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一切……」
「都是我的責任。」
史密斯知道，從這句話開始，他這些年辛辛苦苦經營出來的政治前途，已經被自己親手斬斷了。
馬丁坐在旁邊，沒有幫他說話。
因為現在。
沉默。
就是對史密斯最後的保護。
……
華盛頓另一邊。
林楓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
他洗了一把臉，剛走出房間，便看到了門口放著的幾份報紙。
林楓彎腰拿起。
第一張。
就是越國。
北越取消原定大規模進攻。
林楓掃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菲爾比最後留下來的那一步，起作用了。
他翻開第二份。
下一秒。
動作停住。
巨大的標題，幾乎占據頭版。
——《夏國破獲特大境外間諜網絡「東方之眼」》
一千零三十五名涉案人員被控制。
於強落網。
國安部召開新聞發布會。
張鳴親自公布。
林楓站在門口，足足看了很久，沒有笑，也沒有激動。
只是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呼出一口氣。
終於……
結束了。
謝冬。
於強。
東方之眼。
這條線。
他們等了太久。
林楓當然也知道。
這種級別的情報案件，很多能夠保密的內容，本來完全可以繼續留在暗處。
可是這一次燕京卻主動邀請外國媒體，主動公開，甚至任由消息以最快速度傳向華盛頓。
林楓心裡清楚，家裡是在配合他。
這份新聞本身就是下一步行動的一部分。
想到這裡，林楓握著報紙的手，慢慢收緊，隨後又一點一點鬆開。
他沒有在家裡停留太久。
換好衣服。
戴上帽子。
很快出了門。
……
不久後。
那間熟悉的地下房間。
林楓推門進去的時候。
葉秋櫻已經坐在那裡。
桌面上同樣擺著幾份報紙。
兩人目光相遇，誰都沒有馬上開口。
顯然，他們都知道了。
最後還是葉秋櫻先打破沉默。
「於強抓到了。」
「嗯。」
林楓點頭。
葉秋櫻低下頭，看著報紙上的名字。
過了幾秒，才輕聲說道：
「東方之眼也拔掉了。」
「嗯。」
林楓還是只有這一個字。
明明這是他們期待已久的結果。
可真正到了這一天，兩個人卻沒有想像中的高興。
因為他們都知道。
這場勝利，是有人拿命換回來的。
葉秋櫻的手指輕輕攥住報紙邊緣，聲音越來越輕。
「漁夫同志的仇……」
她停頓了一下，眼圈已經開始泛紅。
「終於報了。」
林楓沒有回答，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那個男人。
過了很久，葉秋櫻重新調整情緒，問道：
「對了，你升職的事情...」
林楓立刻明白，他笑了一下。
「今天我休假。」
「總不能這種時候自己跑回CIA。」
「問馬丁什麼時候把我提上去吧？」
葉秋櫻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倒也是。」
「而且……」
林楓收起笑容。
「這件事情急不來。」
葉秋櫻點頭。
林楓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能力，也不是功勞，而是根基。
他在米國沒有自己的政治勢力。
很多時候能夠往前走。
靠的仍然是馬丁。
如果馬丁願意大力推他。
林楓才真正有機會。
如果馬丁不推。
光靠幾次功勞，還不夠。
林楓顯然看得比她更明白。
「不管最後是不是我。」
「只要我真正進入候選名單。」
「接下來都會很麻煩。」
葉秋櫻看向他。
林楓說道：
「CIA內部可能還好。」
「但這種級別的位置。」
「五角大樓一定會重新審查我的履歷。」
「過去執行過的任務。」
「接觸過什麼人。」
「資金。」
「通信。」
「甚至很多他們以前已經查過的東西，都有可能再翻一遍。」
葉秋櫻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林楓看著她，語氣認真。
「所以從今天開始。」
「我們徹底斷聯。」
葉秋櫻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好。」
又簡單交代了一些事情。
林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帽子。
「那我先走了。」
「嗯。」
葉秋櫻目送他走向門口。
可就在林楓握住門把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下，他沒有回頭。
葉秋櫻有些疑惑。
「還有什麼事？」
林楓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你最近如果聯繫家裡，幫我捎句話。」
葉秋櫻微微坐直身體。
「你說。」
林楓低著頭，聲音很輕。
「讓家裡……替我帶瓶酒去看看謝冬。」
葉秋櫻愣住了。
她看著林楓的背影。
過了好幾秒，臉上的神情一點一點變得認真。
「好。」
「我記下了。」
林楓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拉開門。
大步走了出去。
此刻，華盛頓陽光燦爛，街道上人來人往。
汽車從林楓身旁不斷駛過。
他戴上帽子，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沿著街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
華盛頓今天的天氣，好像格外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