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上午九點二十分。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賓夕法尼亞大道。
車窗之外，冬日的華盛頓陰沉而寒冷。
道路兩旁的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路邊還殘留著前幾日沒有完全融化的積雪。
林楓坐在汽車後排，一身深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膝蓋上放著一隻黑色公文包。
馬丁坐在他的旁邊。
從離開CIA總部開始，兩個人幾乎沒有說話，直到前方那座已經無數次出現在報紙上的白色建築，真正出現在視野中。
林楓的目光才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黑宮。
米國最高權力中心。
過去幾年，林楓看過不知道多少份從這裡發出去的命令。
半島戰爭。
島國問題。
越國戰爭。
CIA在亞洲的大量行動。
很多足以改變數十億命運的決定。
最初都只是一張擺在黑宮辦公桌上的紙，可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進這裡。
馬丁像是察覺到了林楓的目光。
「緊張？」
林楓收回視線。
「有一點。」
馬丁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比你更緊張，那時候我甚至在進去以前檢查了三遍領帶。」
林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
馬丁淡淡說道：
「不用看，很整齊。」
林楓也笑了，可笑容很快消失。
因為汽車已經駛向黑宮入口。
第一道檢查。
車輛停下。
警衛上前核對證件。
第二道檢查。
林楓和馬丁下車，接受身份確認。
第三道。
公文包被單獨檢查。
哪怕馬丁是CIA局長，也沒有任何例外。
林楓站在一旁，看著那些面無表情的警衛。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進入的不是CIA。
這裡是米國最核心的地方。
只要今天自己一句話說錯，影響的可能不只是史密斯，甚至包括馬丁...
還有自己。
畢竟，說錯話，以後就沒得升了。
「林。」
馬丁拿回文件。
「走了。」
林楓立即跟上。
兩人穿過入口，踏入黑宮內部。
和外面恢弘的外表不同。
內部並沒有林楓想像中那麼奢華。
走廊並不寬，牆壁兩側掛著歷任國長以及米國重要歷史人物的畫像。
厚重的地毯將腳步聲幾乎完全吞沒，偶爾有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快速經過。
所有人說話的聲音都很低，沒有人大聲喧譁，甚至沒有人因為馬丁的出現而停下腳步。
可越是如此，越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裡沒有戰場上的炮聲，沒有軍營里的命令，卻比林楓去過的任何軍事基地都更加令人窒息。
馬丁走在前面，經過一個拐角時，忽然低聲說道：
「等一下進去以後。」
「沒有人問你，就不要主動說話。」
「明白。」
「如果艾森迪國長問越國戰場，你只說你能夠確認的事情，不要替史密斯猜。」
林楓點頭。
「如果五角大樓追問責任呢？」
馬丁的腳步明顯慢了一瞬。
「說明事實，不要替史密斯承擔責任，也不要把責任全部推給他。」
林楓立刻聽懂了。
馬丁要保史密斯。
可他同樣不希望林楓在黑宮面前說出明顯偏袒史密斯的話。
這裡坐著的沒有一個是傻子，任何過度辯解都會適得其反。
「我明白。」
馬丁看了他一眼。
「還有，艾森迪不喜歡長篇大論。」
「他問什麼。」
「你就回答什麼。」
「能一句話說清楚的事情，不要說兩句。」
林楓點頭。
馬丁倒是輕拍林楓的肩膀，鼓勵道：
「我對你很有信心，你向來不讓我失望。」
兩人繼續向前，很快一名黑宮工作人員停在一扇深色木門前。
「馬丁局長，國長已經在等您。」
馬丁點了點頭，隨後回頭看向林楓，只是一個眼神，沒有再說什麼。
房門被推開，林楓跟著走了進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巨大的長桌。
桌面上擺放著數份文件、地圖以及幾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咖啡。
房間右側。
巨大的窗戶外透進冬日並不明亮的光。
而長桌最裡面。
坐著一個林楓再熟悉不過的人。
艾森迪。
米國國長。
真人比報紙上的照片顯得更加蒼老一些。
頭髮已經大面積泛白。
眼窩也略顯深陷。
可當他抬起頭的時候，那種長期掌握最高權力形成的壓迫感，依舊極其明顯。
林楓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心臟卻下意識加快了一拍。
除了艾森迪之外。
軍部部長查爾斯也在。
旁邊則坐著智庫顧問克羅斯。
還有兩名五角大樓高級軍官。
所有人的目光，在馬丁走進來以後，幾乎同時落到了林楓身上。
那一瞬間，林楓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審視。
不是敵人的殺意。
而是幾個掌握米國最高軍事與情報權力的人在判斷：
這個年輕人究竟有沒有資格站在這裡。
馬丁先開口：
「國長先生。」
「這是CIA第七行動組負責人，林。」
「越國戰爭期間，他長期負責新國方向的情報、後勤協調。」
艾森迪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停留在林楓身上。
「林。」
林楓立即站直。
「國長先生。」
艾森迪忽然說道：
「放鬆一點，這裡不是軍營。」
林楓稍稍停頓，隨後說道：
「先生，這句話讓我更緊張了。」
房間內短暫安靜了一下，艾森迪倒是忽然笑了。
「至少你還敢說真話。」
原本有些凝固的氣氛，終於鬆了一絲。
馬丁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隨後，會議正式開始。
艾森迪沒有寒暄，直接將桌面上一份越國戰場報告推了出來。
「史密斯為什麼沒回來？」
第一個問題便異常直接。
馬丁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林楓。
林楓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他沒有馬上替史密斯辯解，而是先說道：
「史密斯長官認為。」
「現在回來解釋失敗，沒有意義。」
查爾斯眉頭一皺。
「所以他就留在亞洲躲避責任？」
「不是。」
林楓立即說道：
「他選擇留下，是因為這次失敗裡面，還有很多我們目前沒有解釋清楚的問題。」
艾森迪看著他。
「比如？」
林楓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材料。
但沒有立即遞出去，而是直接說道：
「第一。」
「夏國新式坦克。」
「第二。」
「新式戰鬥機。」
「第三。」
「大量重型運輸車輛。」
「第四。」
「夏國軍隊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的大規模後勤調動能力。」
林楓停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在戰爭爆發以前，我們都沒有得到準確預警。」
查爾斯的臉色明顯難看了一些，因為這些東西恰恰是五角大樓最想知道的。
艾森迪問道：
「原因呢？」
「目前只能確定一部分。」
林楓說道。
「過去我們對於夏國軍事工業的判斷，明顯已經過時。」
「我們一直認為。」
「他們即使能夠獲得蘇國部分技術，也缺乏獨立進行大規模製造和改進的能力。」
克羅斯忽然開口：
「你認為這個判斷錯了？」
「對。」
林楓沒有猶豫。
「而且錯得非常嚴重。」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林楓繼續說道：
「越國戰場已經證明。」
「夏國現在擁有的不只是幾件從蘇國得到的新裝備。」
「他們擁有的是將技術轉化成規模化裝備的能力。」
「這意味著我們過去對他們的工業能力評估。」
「至少需要整體提高一個等級。」
林楓主動把這些事情說出來，那是因為...
CIA已經坐實這個判斷了。
米國不是傻子，在這一場戰爭後，米國對夏國的威脅評級，肯定會上漲。
查爾斯冷冷說道：
「這些東西為什麼CIA事先不知道？」
問題終於來了，而且沒有任何緩衝。
林楓沉默了一瞬。
馬丁也沒有替他說話，因為這一刻，他必須自己回答。
「因為我們的情報網出現了問題。」
林楓說道。
「亞洲方向過去幾年過度依賴已經成熟的情報來源。」
「我們盯著軍隊，盯著燕京高層，盯著蘇國援助。」
「卻沒有真正深入他們正在建設的新工業體系。」
「等我們發現異常的時候，裝備已經出現在戰場上了。」
查爾斯盯著他。
「這是史密斯的責任？」
馬丁的眼神微微一凝。
這個問題比剛才所有問題都危險。
如果林楓說是，史密斯幾乎必死。
如果林楓說不是，五角大樓會認為CIA依舊在推卸責任。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兩秒以後，他才說道：
「亞洲情報由史密斯長官負責，所以這當然有他的責任。」
馬丁沒有動。
查爾斯繼續看著他。
林楓隨後說道：
「但如果把全部問題歸結於一個人。」
「下一次我們還會輸。」
艾森迪的眼神第一次明顯發生了變化。
「繼續。」
林楓深吸一口氣。
「真正的問題是。」
「我們對夏國的判斷方式還停留在過去。」
「過去我們認為，只要知道蘇國給了他們什麼，就能夠判斷他們擁有什麼。」
「越國戰爭證明，這個判斷已經不成立。」
「他們是否正在建立自己的工業體系。」
「也是否開始有能力把外來的東西變成自己的東西。」
「甚至做出我們不知道的改進。」
林楓停頓了一下。
「所以史密斯長官留下，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責任，而是想在六個月內回答一個問題。」
艾森迪問道：
「什麼問題？」
林楓抬起頭，很認真地說道：
「夏國有沒有隱藏著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這一點，才是未來更重要的事情，而不是追責。」
「目前來說，沒有比史密斯長官更合適的人選，哪怕是馬丁局長親自去，那也是一樣的。」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徹底安靜。
艾森迪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拿起桌面上的一支鋼筆，輕輕敲了一下文件。
一下。
兩下。
三下。
所有人都在等他。
馬丁沒有想到林楓最終會把他比喻進去，不過他滿是讚賞地看著林楓。
最終，艾森迪看向馬丁。
「六個月？」
「是。」
馬丁說道：
「史密斯向我保證，六個月之內，他會拿出新的夏國軍事工業評估。」
艾森迪繼續問道：
「你相信他？」
馬丁呼氣，說道：
「CIA不養閒人。」
艾森迪終於點了點頭。
「至少這句話比那些解釋有用。」
隨後他看向馬丁。
「六個月，我可以給。」
「但是告訴史密斯，這是最後一次。」
馬丁立即說道：
「明白。」
林楓心中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隨後艾森迪揮手，馬丁也示意林楓先離開。
林楓自然知道，接下來說的話，他職位還不夠呆在這裡。
不過，已經夠了。
能夠進入黑宮一次，就說明他已經開始朝著核心圈的方向前進。
他相信...
日後這個地方，他可能會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