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城西一處廢棄多年的舊樓內，窗戶被木板封住大半。
昏暗的房間裡，只擺著一張缺了角的木桌，以及兩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椅子。
於強坐在桌邊，對面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男人身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外套，看起來和燕京街頭隨處可見的普通工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名字叫陳景明，也是於強在燕京唯一真正信任的人。
甚至可以說，陳景明並不屬於史密斯掌握的那套情報系統。
他的存在，連史密斯都不知道。
當年，於強剛剛被米國人控制的時候，就已經暗中為自己準備了這樣一條線。
他很清楚，無論是米國人，還是史密斯，都不可能真正相信一名夏國人。
一旦失去價值或者出現暴露風險。
CIA第一個放棄的人，一定是他。
所以，於強必須擁有一條不受史密斯控制的退路。
陳景明，就是這條退路。
這些年來，於強從米國人手中拿到的錢，有相當一部分都會交給陳景明，有時甚至高達三分之一。
不是因為陳景明真的值這麼多錢，而是因為於強需要確定，即便有一天史密斯拋棄了他，這個人依舊會站在他這一邊。
「他最近的確在調查東西。」
陳景明壓低聲音說道：
「我們的人看到他連續幾次出現在港督府附近。」
「不過謝冬很謹慎，香市那邊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確定他去過哪些地方。」
「至於他具體見了什麼人、問了什麼，目前還沒有查清楚。」
於強聽到「港督府」三個字，原本微微繃緊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些。
港督府。
至少目前還沒有摸到最危險的地方。
「需要冒險靠近一些嗎？」陳景明問道：
「香市那邊雖然都是新人，但只要願意冒險，總能查到一些東西。」
「不行。」於強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否決。
「謝冬不是普通人，你的人不是他的對手，更別說香市那些剛剛進入外圍的菜鳥。」
「距離一旦太近，不但查不到東西，反而會讓他發現自己正在被監視。」
陳景明點了點頭，問道：
「那還需要繼續跟蹤嗎？」
「繼續。」於強說道：
「不要盯著他走完整條街，也不要試圖進入他住的地方，只需要確認他每天去了哪裡。」
「哪怕只看見一眼，也足夠了。」
於強抬起頭，目光變得嚴肅，說道：
「每天都要向我匯報，直到我親口讓你們停下來。」
「明白。」陳景明回答。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於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雖然目前得到的消息，並沒有出現異常，可他心中依舊無法完全放心。
謝冬太聰明了。
於強不知道，謝冬前往港督府究竟在調查什麼。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維多利亞俱樂部的那場會面。
那一天，他已經足夠謹慎。
臨時更換車輛。
避開公開行程。
錯開進出時間。
甚至沒有讓史密斯提前知道自己具體會從哪條路線進入。
按理來說，不會有人發現。
可情報工作最怕的，從來不是明顯的錯誤，而是自己根本沒有察覺的痕跡。
一個服務員的印象。
一名司機的記憶。
一段無法解釋的時間空白。
甚至只是一件被人看見過的外套。
「他為什麼會找到港督府……」
於強低聲自語。
按照他暴露出去的那條黑金網絡，資金和港督府並沒有直接聯繫。
謝冬如果只是查米國黑金案，不應該把注意力放在那裡。
除非，他正在調查另一件事。
想到這裡，於強的手指突然停下。
不過片刻後，他又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
港督府距離維多利亞俱樂部還有很遠。
只要謝冬沒有開始接觸俱樂部外圍，一切就還在控制之中。
因為那裡是他唯一真正留下破綻的地方，也是他絕不能讓謝冬觸碰的地方。
於強抬起眼睛，看向陳景明。
「還有一件事，如果謝冬去了維多利亞俱樂部附近，不要繼續跟，第一時間告訴我。」
陳景明微微一怔，卻沒有多問，回答道：
「好。」
……
華盛頓。
「很好。」
馬丁翻完林楓遞上來的項目方案，滿意地點了點頭。
「剩下的事情，交給邦特家族和專業人員處理。」
「你不需要繼續盯著每一台設備和每一塊土地。」
「接下來只需要寫下銀行帳號，然後等著領取第一筆分紅。」
聽到「分紅」兩個字，林楓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局長，第一筆大概有多少？」
馬丁忍不住笑了。
「項目都還沒有正式動工，你就已經開始計算收益了？」
「這叫提前規劃人生。」林楓一本正經地說道：
「如果連錢什麼時候到帳都不知道，怎麼安排未來？」
「有道理。」馬丁靠在椅背上。
「那你拿到錢以後，最想做什麼？」
「買房子。」林楓毫不猶豫地說道。
馬丁臉上的笑容更濃。
「我還以為，你會先找個女朋友。」
林楓愣了一下，隨後搖頭：
「局長，我又不是傑克。」
「我現在還年輕，正應該以事業為重，女人會影響我升職的速度。」
馬丁指著他，忍不住笑出聲。
「不錯，至少你還有一點上進心。」
他說完，揮了揮手。
「出去吧。」
林楓站起身，剛剛走出辦公室，就看到傑克靠在走廊牆邊，正眼巴巴地看著他，那副模樣像是在等待主人從廚房裡帶回食物的大狗。
「林。」傑克走上前：
「我剛才突然打了一個噴嚏，你是不是又在局長面前說我壞話了？」
林楓露出驚訝，豎起大拇指說道：
「厲害，居然被你猜到了。」
傑克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說道：
「你這個混蛋！我就知道，我不能升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你的嘴。」
他剛準備繼續發作，林楓已經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拍在他的胸口。
「銀行帳號寫好以後交給我，項目正式運營後，第一筆分紅會直接打進去。」
傑克的怒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他低頭看了一眼紙，隨後抬起頭，臉上堆滿笑容。
「林，你知道嗎？」
「我一直覺得，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我愛死你了。」
「你的愛不值錢，」林楓冷漠地說道：
「另外提醒你，你的第一筆分紅，要優先償還欠我的債。」
傑克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一半。
林楓沒有理會他，又抽出一張紙，遞給不遠處的凱薩琳。
「你的。」
凱薩琳接過來，沒有絲毫推辭，直接靠在牆邊，低頭填寫帳號。
看到這一幕，林楓和傑克同時沉默了。
兩人原本都以為，以凱薩琳的家庭條件，應該看不上這點分紅。
只要她表現得稍微客氣一點，這筆錢說不定就能被他們兩個人悄悄分掉。
可現在看來，計劃顯然落空了。
凱薩琳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抬起頭，看著兩人的表情。
「怎麼了？」
「沒什麼。」林楓迅速回答。
傑克卻是一個記仇的人，剛才林楓在馬丁辦公室里拿他開玩笑，現在終於找到機會報復。
「凱薩琳。」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林之前和我商量過，他說你家裡那麼有錢，肯定看不上這筆分紅，所以準備把你的那份吞掉。」
「咳咳……」
林楓重重咳嗽兩聲，看向傑克的眼神中已經帶著殺意。
不過他沒有第一時間阻止。
因為傑克的背叛雖然無恥，卻正好能進一步坐實他貪錢的人設。
果然凱薩琳聽完，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只是將填寫好的紙折起來，遞到林楓面前。
「那你們恐怕要失望了。」
「邦特家族的錢是邦特家族的。」
「我應得的錢，是我的。」
「通常情況下，我一分錢都不會少拿。」
林楓接過紙，隨後一拳捶在傑克肩膀上。
「叛徒。」
傑克疼得齜牙咧嘴，臉上卻依舊帶著得意的笑。
林楓看見他笑得如此開心，又補了一腳，說道：
「別笑了，你個小探員快去開車。」
傑克捂著小腿。
「去哪？」
「隨便轉轉。」林楓說道：
「看看華盛頓的街上，有沒有哪個克格勃特工自己送上門。」
傑克的眼睛立刻亮了。
這種所謂的「任務」，大部分時候就是開車四處閒逛。
運氣好，能報銷汽油和午餐。
運氣不好也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
和真正的潛伏、追蹤和槍戰相比，簡直等同於休假。
「這個主意好。」傑克立刻說道。
林楓又看向凱薩琳。
「你呢？一起去嗎？」
凱薩琳原本還準備回辦公室整理資料，思考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
「反正今天沒有其他任務，走吧。」
三個人一同向CIA大樓外走去，傑克還在興致勃勃地計劃，等會兒要去哪裡吃飯。
可剛剛走出大門，三人的腳步便同時停了下來。
CIA大樓前方，不知何時停下了數輛軍用汽車。
一名又一名穿著軍裝的軍官，正神情嚴肅地快步進入大樓。
幾名工作人員抱著厚厚的文件，從車上不斷搬運地圖和資料。
原本還算輕鬆的大門口，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傑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這是怎麼了？」
他看著那些軍車，忍不住說道：
「半島又打起來了？」
在他的記憶中，上一次CIA總部出現這樣的陣仗，還是半島戰爭的時候。
凱薩琳也皺起眉頭：
「如果只是半島局勢，不需要這麼多南方地區的地圖。」
林楓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一名軍官懷裡抱著的地圖上。
地圖最上方露出了一個熟悉的輪廓。
夏國南部。
林楓深吸了一口氣，心中的輕鬆，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一次不是半島，戰火也不在夏國北方，而是在南部：
越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