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全新裝修的茶室里,賀美心拿出一塊買來撐場面的昂貴岩茶,像模像樣的泡了起來。
茶香四溢間,司徒岸和賀美心隔著一張老樹根造型的茶台相對而坐。
「這是正岩肉桂?」
賀美心挑眉:「你還挺識貨。」
司徒岸垂眸:「我家裡愛喝茶的多。」
「是嗎?」賀美心拿著茶壺給司徒岸倒茶:「我家裡沒人愛喝茶,我這茶是專門給你準備的。」
司徒岸聞言,知道山雨欲來,卻不急著接話。
他端起倒滿的茶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好茶,我以前在家裡也沒喝過這種品相的肉桂。」
賀美心不是個喜歡兜圈子的人,一聽司徒岸主動提起家裡,索性就把那些不能在段妄面前說的話,一語道破。
「你坐過牢。」
司徒岸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仿佛早有預料。
「是。」
「以前你跟旺旺斷了那會兒,我就沒往深了想你是個什麼人,後來……」賀美心頓了頓:「後來你倆又好上了,我就免不了要替他操個心了。」
「應該的。」司徒岸點點頭。
賀美心見司徒岸這樣淡定,又道:「剛在飯桌上問你那些話,也不是為了詐你,就是旺旺軸,總怕我刻薄你,我怕他為了能跟你過日子,就攛掇著你騙我。」
司徒岸笑,知道賀美心這話就是在糊弄他了。
畢竟,段妄要是有這個腦子的話,他也就不用給他找創業保姆了。
至於賀美心在餐桌上問他的那些,所謂家裡的事。
大抵也只是為了驗證,他會不會在這些事上跟她扯謊而已。
「您有話直說吧,」司徒岸抬眸:「我家裡的事,說鬧得大,談不上,但要說鬧得小,也不算,我不知道您都查出了些什麼,但今天我既然來了,就一定言無不盡。」
賀美心聞言,又頓了片刻,這才覺出一點司徒岸的脾氣。
她笑了笑,只嘆自己活到這個歲數,反倒沒有年輕時的痛快了。
「行,既然你痛快,那我也不跟你廢話了。」
「好。」
「你家裡出的那些事情,你都認完了嗎?你以後有沒有踏實日子過?」
「有。」
「你蹲了多長時間?」
「兩年半。」
「你是不是……」賀美心想了想,回憶著那個很要緊的刑罰:「被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了?」
「是。」司徒岸神情溫和:「我的罪名有詐騙和逃稅,以後不能再從商從政了,還有其他的一些限制,您可以找律師了解。」
「會不會影響我兒子?」
賀美心毫不避諱的問著,眼神里寫著滿滿的愛和自私。
然而如此矛盾的兩種情緒,落在司徒岸眼裡,卻只覺得感同身受。
「不會。」司徒岸答的乾脆:「如果有影響,我就不會再回頭找他了。」
「我是托我一個姐妹查的你,她早年嫁了京城一個當官的,我幾次煩她,才聽到一點你們家的消息。」
「嗯,」司徒岸又點頭:「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我也從沒想著要瞞您什麼。」
「你家以前做的那些生意,總歸是要跟人結仇的,你有沒有……」
面對司徒岸的坦誠,賀美心說著說著就覺得自己廢話太多,乾脆直接問了重點。
「這些人要是找你報仇,會不會找到旺旺頭上?」
司徒岸聞言,沉默了片刻。
「我在家裡不太管那些打打殺殺的事,要說結仇,也都是你搶了我的生意,我搶了你的股份這種打嘴仗的仇,到不了死人那一步,所以旺旺……」
「你別蒙我,」賀美心皺眉:「我聽說的是,你家裡是正兒八經的*社會,你乾爹是津南的*老大,手上不下幾百條人命。」
「……」
司徒岸聞言,心下只覺得無語,只嘆那貨死了死了,竟還留下這樣的惡名,要擋他的姻緣。
「傳聞總有誇大,我成年以後就去滬海了,之後也不太回家,家裡的事情,可能是會有些比較出格的,但這些我都沒沾過手,也沒跟人結過血仇。」
賀美心聽著司徒岸的話,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良久後,窗外忽然響起一陣雷雨聲。
司徒岸側目,看見了天邊的紫色閃電,再回頭時,竟見賀美心在看著他發呆。
「您……」
「你和旺旺不合適。」
司徒岸頓住了。
「真是不合適,」賀美心目光呆滯,看似是在看著司徒岸,實則卻看著空處:「年齡,家世,閱歷,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
「但旺旺就是喜歡你。」
又一道響雷過去,傾盆大雨落了下來,賀美心呆滯的眼神,竟又重新聚了光。
她看向司徒岸,神情複雜,良久後,才嘆了口冗長的氣。
「你們倆分開那會兒,也就兩三年前,他從機場出來,拉著一條大黑狗。」
司徒岸指尖一動,沒有打斷賀美心的話。
「他回家以後,整個人魂兒都沒了,一連睡了一個禮拜,醒了之後,知道要吃要喝了,但還是沒魂兒,給他什麼他就吃什麼,不給就自己去冰箱裡翻,不管生的冷的,拿起來就往嘴裡塞。」
司徒岸眉頭抖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層水光。
「再後來,他就魔怔了,一天到晚嚷嚷著要掙錢,要上外國買房子買地,我當時看他那半瘋不瘋的樣兒,也不敢打擊他,就說買,想擱哪兒買擱哪兒買。」賀美心無奈地笑了一聲:「但我心裡,其實沒覺得他能掙錢。」
「旺旺小時候,我就找人給他算過,那人說他就是賣力氣的命,沒有坐辦公室的腦子。」
「可等他魔怔了以後,我心裡一害怕,就又去給他算命,這算命的重新給他合了八字,就說,旺旺遇見貴人了,還說這個貴人,命裡帶大財,旺旺沾上一點,就夠我娘兒倆吃幾輩子。」
「我當時聽了這話,」賀美心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是真不希望他這個貴人是你。」
「我就想,什麼大財不大財的,我難道還餓著我兒子了嗎?」
「我只想我兒子好好的,別魔怔,別死心眼,別跟我一樣,掏心掏肺的對人好,最後讓人當垃圾一樣給扔了,傷的半輩子都緩不過來。」
話至此處,司徒岸抬眼,下巴上已經掛了淚:「那時候,是我不好。」
「就是你不好,你把我兒子頭髮都……」
賀美心一瞬哽咽,險些哭喊出聲,可末了,卻又硬生生的,咽下了嘴邊的責怪。
「可他還是喜歡你,頭髮都白完了,也還是要去滬海讀書。」
「一旦見著了,憑他那個認死理的性子,我是遲早要讓你進門的,要不然……」
賀美心又是一笑,想起這段時間段妄給她發的那些傻缺簡訊,眼裡淚光閃爍。
「他是真能死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