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秋風颯颯,滿街黃葉。
賀美心被段妄不間斷的電話轟炸了一個月,起先還有力氣按掛斷,後面就直接給人拉黑了,原因是怕得腱鞘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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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拉黑了也不濟事,新晉商人段旺旺同志,早已不是她那老實單純的傻兒子了。
段妄開始換號打,打了不接就發簡訊,簡訊內容堪比電信詐騙。
「我和我老婆還有二十九天就要回來了,你必須對他態度尊敬。」
尊敬?賀美心看著這條簡訊,氣的頭髮根都硬了,扭臉兒就抱著來串門的他金姨,活生生哭了一下午。
邊哭邊說自己命怎麼這麼苦,兒媳婦還沒進門,她就先矮半頭。
自家兒子也是個孬種,靠著人家發了家,這就要帶人回來作賤她老娘了。
「媽,我和我老婆還有二十八天就要回來了,我昨天打錯字了,不是尊敬,是你要尊重他,因為他是個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像你和黃阿姨一樣疼我的人。」
賀美心透過摔裂的手機屏幕,看著這條簡訊,只嘆漢字這個東西,就像人的耐受一樣奇妙。
昨天看著尊敬這兩個字的她還一肚子火,可今天看著尊重這兩個字,她就忽然沒那麼窩火了。
「媽,我和我老婆還有十五天就要回北江了,他給你買了很多禮物,都貴的嚇人,我希望你也能給他準備一些禮物。」
陽台上,賀美心一邊咬著蘋果一邊看簡訊,隨後又拉著黃阿姨大罵某段姓男子王八蛋。
「媽呀,我用他教我?」賀美心氣的想笑:「姐,這麼多年我啥人他不知道嗎?我人情往來這塊兒我差過事兒嗎?我用他教我?個小逼崽子!」
黃阿姨趕緊給她拍背:「你冷靜冷靜美心,旺旺也是白囑咐你,他上回不是讓你嚇怕了嗎?」
「上回那都幾年前了?他那會兒才多大!一下找個那麼老的,還是個男的,我能不罵人嗎!?」
「媽,我和我老婆還有七天就回來了,不管你回不回簡訊,我都要跟你說清楚,不要給叔叔難堪,我是你生的,你怎麼打我怎麼罵我都可以,但他不是你生的,你沒有權利傷害他。」
深夜,賀美心住在離家很近的酒店裡,看著段妄字裡行間的「打」和「罵」,忍不住就掉了眼淚。
「我真是要吃了他了。」
「還記著我打你的事。」
「就不記你媽的好。」
「棺材本都拿去給你買車沖門面了。」
「還記恨我。」
「有了媳婦忘了娘。」
「媽,我明天就和我老婆回北江了,愛鹿今天已經上寵物專車了,你記得接它,它特別想你,也可能是想黃阿姨做的棒骨,叔叔對於要見你的事很緊張,他真的很重視你,這就代表,他也很重視我們的感情,媽,我想回報他對我的好,我想光明正大的和他在一起,我不想再讓他為我受一點點委屈,幫幫我吧,媽。」
凌晨五點發出的簡訊,賀美心站在窗邊,望著月亮,只想,自家好大兒失眠的理由,恐怕和她一樣。
她嘆著氣,掐了手裡的煙,轉身回了屋裡,邊走邊慨嘆。
「我兒子比我命好,小老弟,也比我命好。」
......
飛機降落在機場。
段妄觀察著司徒岸的表情,發現上飛機前還很緊張的叔叔,這會兒反倒是鬆弛了。
「老婆,你喝不喝水?」
司徒岸搖搖頭,一眼就看出段妄是在擔心他,但也不想多說。
他還記恨著段妄想方設法逼他來北江的事,就,讓他也緊張緊張好了。
其實,司徒岸並不是不願意來北江。
他只是知道,只要他來了,那些他不願意談及的問題,就都要搬到桌面上來談了。
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準備,以及他作為一個老妖精對人性的預判。
段妄的媽媽會跟他說些什麼,他會跟段妄的媽媽說些什麼,他大都已經推演了出來。
這段時間,段妄肯定是給老娘施壓了,但這種施壓,在司徒岸看來沒有必要。
段妄左不過就是逼著賀美心不要給他臉色看,可事實上,賀美心是絕對不會給他臉色看的。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糾纏之複雜,人情往來之艱深,遠不是段妄這種心性單純,沒吃過苦的孩子能琢磨透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賀美心之間的矛與盾,實在是很清晰明了。
賀美心的矛是,他以不太光明磊落的手段,誘惑了她的兒子。
而他的盾是,他代替了賀美心作為母親的角色,給了她的兒子,她所不能提供的一切。
司徒岸扯唇,想明白了這些,某些刻在骨子裡的惶恐,就不再那麼膽戰心驚。
他摸了摸段妄的小寸頭:「走吧。」
「老婆,對不起。」段妄認真的道:「我不該逼你,如果你真的不想……」
「你沒有逼我,」司徒岸輕笑:「你只是想盡一切辦法的,在愛我而已。」
......
機場大門外,賀美心的紅色路虎停在接機區。
北江天涼的早,她扎著高馬尾,穿了件黑色的短皮衣。
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褲,腳下是馬丁靴。
整個人身材纖細,氣質昂然,一點兒也不彎腰駝背。
說實話,一個年近五十的女人,年輕時風霜雪雨的走了一遭。
如今還能保持住這份體態,是真的要有些心氣兒才能做到。
段妄和司徒岸出機場的剎那,兩個人的心態就發生了兩級反轉。
段妄的心一瞬間的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個月來都沒回信的老娘會突然發瘋。
而另一邊的司徒岸,卻在和賀美心目光交匯的瞬間,完成了成年人之間,無聲而微妙的寒暄。
段妄緊緊牽著司徒岸的手,心裡很緊張,步伐卻毫無退縮,因為他知道,他必須這樣做。
三個人終於臉對臉的站定,段妄緊緊盯著老娘,心想,只要她一有不禮貌的跡象,自己就立刻護住司徒岸。
可賀美心卻只衝他那風聲鶴唳的樣子翻了個白眼,便轉頭看向司徒岸。
兩人對視了片刻,賀美心不收斂目光,司徒岸也不迴避目光。
秋風徐徐而過,也不知過去了幾秒鐘,賀美心無奈一笑,又搖頭。
「上車吧,」她繞開車頭去了駕駛位,嘴裡還在接著說:「你黃姨燉了十斤排骨,今晚說什麼也給你倆撐死一個。」
段妄一愣,一時無法界定這話是否冒犯了司徒岸,只好趕緊去看司徒岸的表情。
卻不想,司徒岸只是一挑眉,竟也看他:「看什麼?」
「老婆,我媽說話就是這個風格,你別往心裡……」
司徒岸驀然一笑:「趕緊上車吧,你手都抖的快抽筋了,又勸上我了。」
段妄不知道司徒岸為什麼突然就鬆弛了下來,他只知道,眼前發生的這一幕,他好像在夢裡見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