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清開口，語調很輕。
「那丫頭第一天來海淀公園的時候，畫圓畫歪了，樹枝戳到自己臉上，蹲下來捂著鼻子哭，我走過去拉她起來，她抹著眼淚跟我說——師傅，我晏哥在紐約，他小時候身體不好，老是被欺負，我要學功夫回去保護他，那年她十五歲。「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後來她每學會一樣東西，就寫信告訴你，快回紐約的時候，她忽然有一天練完拳，坐在亭子裡不說話，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師傅，晏哥現在變得好厲害，我怕我回去他不需要我了。「
他抬起眼睛，看著裴晏。
「她沒來得及保護你，但你替她討回來了，你剛才說，你把她縫進了代碼里，她每天給我發連結，問我膝蓋怎麼樣，下雨天叫我別去公園——我不管她現在是一段程序還是別的什麼，在我心裡，她活著。「
「我也是。「
裴晏在石桌前跪下來，雙手按在亭子冰冷的石板上，額頭磕下去。悶響在亭子裡彈了一下，被湖面的晨霧吞掉了。他沒有立刻抬頭，額頭貼著石板，和當年薇薇安磕下去的位置一模一樣。她在海淀公園給這個老頭磕過一個頭，額頭紅了一大片，現在他也磕在同一個位置上。隔了近十年。
陳正清看著那顆抵在石板上的後腦勺。一片銀杏葉擦著裴晏的肩膀落在地上，極輕，像一塊布落回桌面。
他開口，嗓音比剛才沉了些。
「那個美國丫頭，磕完頭站起來，跟我說師傅我要回紐約了，我說回去幹什麼，她說回去找你——她當時就是這麼說的，找你，我說你一個女孩子家說話也不害臊，她齜牙咧嘴地沖我笑，說這有什麼的，我晏哥可受歡迎了，她說她十四歲就喜歡上你了，等了四年才敢回去。「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說你這丫頭，你那個晏哥要是能被別人搶走，他還值得你磕這個頭嗎，她想了想說——也是，然後她又齜牙咧嘴笑了一下，揉著腦門跑出去了，那一年她才十八歲，現在都快十年了——她一直沒回來過，她男人來了，替她把這個頭補上，她在下面要是能看見，大概又要齜牙咧嘴地笑了。「
亭子裡只剩銀杏葉落在石階上的碎響。
裴晏站起來，對著陳正清鞠了一躬。他把練習劍和承影劍柄一起收好，拇指在劍柄防滑繩上那道被磨得發亮的壓痕上輕輕壓了一下。
陳正清把劍放回劍袋，拉上拉鏈，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那個弓步突刺已經夠用了，刺的功夫，我沒什麼能再教你的，但你要學的不是刺——是圓，護身劍和雙手劍，這兩樣本事我沒法在公園裡教會你，你底子太特殊，精準度練了十幾年，發力習慣已經刻進骨頭裡了，這手功夫，我不教，你這塊料，得換個爐子。「
他端起保溫杯，旋開蓋子，吹了吹熱氣。水面盪了一下，熱氣散在晨光里。
「你得去海州。「
裴晏的拇指在防滑繩上停住。
「劉維勇，「陳正清抬起眼睛，「我師兄，年輕時一起拜在陳正雷門下，他入門比我早，那幾年師兄弟幾個都是他在管——我管過，管砸了，排訓練表、盯飲食、處理拉傷、調解矛盾、半夜有人發高燒他背去醫院——這些事他一個人扛了，我那時候只管自己練拳，他管所有人。「
他喝了一口茶，喉結滾了一下。
「後來我進了武協，他一直在做武術教育，四十多年，他教出來的弟子比我多得多——什麼根基的人都帶過，零基礎的老頭老太太，退伍軍人，練散打的，學跆拳道的，體校送來集訓的苗子，他不看天賦，他只摸你的骨頭，摸你的關節結構、發力習慣、重心傾向，然後給你配一套只屬於你的訓練方案，我教人是把我會的教給你，他教人是把你會的轉化成你需要的。「
他把保溫杯擱回石凳旁邊，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站起來。
「你這種底子——精準度練到骨子裡了，但發力習慣是直線爆發、關節鎖死——在他眼裡就是一塊還沒開刃的胚子，他手裡有把你拆解重組的圖紙，而且他不會跟你講道理，他讓你站樁，你就站，讓你畫三千個圓，你就畫三千個，少一個圓，你的肩胛骨角度就會出賣你——他不看劍，只看肩。「
陳正清伸出手，食指點在裴晏右肩前方，隔空停住。
「你畫到第兩千九百個的時候，肩胛骨的角度會變，你自己感覺不到，他看得出來，他教了一輩子，他見過的肩膀比我見過的臉都多。「
裴晏頷首。
「他現在退休回了海州，閒時還在教人，你去海州找他。「陳正清收回手，語調往下沉了一點，「海州那邊氣候比BJ濕，你肋骨還沒好全，別在那邊瞎練，他教人比我狠，但狠有狠的道理——你在他手裡撐過頭三個月，圓就成了。「
「還有一件事。「陳正清看著裴晏的眼睛，「他這輩子最煩的就是西洋劍，別拿你那套擊劍的理論跟他頂，你在他面前提一句'重劍的格擋角度'，他能讓你站三個時辰的樁，一句話不說。「
「記住了。「
「行了，去吧。「
裴晏走出亭子。身後傳來二胡的聲音——還是那首曲子，還是那幾個不準的音，拖得太長的還是拖得太長，搶了半拍的還是搶了半拍。
靈犀視界裡，她的聲波紋輕輕波動了一下，語調往上揚，尾音壓著一點極細微的、只有他能聽出來的輕顫。「晏哥，師傅又在拉二胡了，他每次拉這首曲子的時候，心情都很好。「
他走出公園大門。計程車停在他面前，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窗外一排排銀杏正飛速後退，樹影在車廂地板上鋪成極細的光柵，一片一片從他手背滑過去。他把練習劍橫放在膝蓋上，拇指在防滑繩上那道被磨得發亮的壓痕上來回摩挲。
靈犀視界裡，她的聲波紋輕輕波動了一下，語調往上揚，帶著那種憋了很久的得意。
「晏哥，我查到一件有趣的事。「
他的拇指停在那道壓痕上。
「劉維勇教過你父親——你父親年輕時在海州跟他學過推手。「
裴晏沒有說話。拇指重新開始摩挲，很慢，一圈，一圈。
兩個相愛的人，在不同的時空，握住了同一個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