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公園的銀杏還沒落盡。裴晏沿著石板路往裡走，晨練的老人三三兩兩散在步道兩側，有人在抖空竹，有人在壓腿，一個穿白色練功服的老太太靠在長椅上，閉著眼睛聽收音機里的京劇。空氣乾燥冷冽，沒有布魯克林那種咸腥的海風，也沒有高架橋上的地鐵震鳴。他把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拇指在承影劍柄的鈦合金外殼上輕輕摩挲著。
來海淀公園之前，他在酒店房間裡對著鏡子站了十分鐘。薇薇安在靈犀視界裡把拱手禮的動作逐幀標註——左手在外，右手在內，右手是攻擊手，要收在掌心內側，表示恭敬。「你握了十幾年劍，攻擊手在外面慣了，得換過來。「他換過來之後，手肘的高度又不對。她讓他在鏡子裡看自己的肩線，手肘要和肩膀齊平，低了像在討債，高了像在投降。
他在鏡子前反覆調整了好幾次，直到肩線和手肘的角度和靈犀視界裡那個暗金色的標準線完全重合。他對著鏡子微微欠身，保持拱手姿勢，問了一句：「這樣可以？「她的聲波紋輕輕波動了一下，語調往上揚，帶著一點極細微的、只有他能聽出來的滿意：「湊合，師傅不會挑你禮的——你的底細他門兒清。「
「我是華裔。「他說。
「華裔美國人。你在紐約出生，在紐約長大，連'晴天'都能說成'日天'——在師傅眼裡你就是美國人。他教過一個美國丫頭，已經習慣了。「
湖邊的亭子裡，陳正清正坐在石凳上拉二胡。弓子在琴弦上來回走，音不準，有幾個音拖得太長，有幾個音又搶了半拍，和薇薇安生前描述的一模一樣。他拉完這一段，把二胡放在膝蓋上，從石凳旁邊摸出一個保溫杯，旋開蓋子吹了吹熱氣，然後抬起眼睛，看見了站在亭子外面的裴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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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個華裔小子。「
裴晏站定，左腳往後退了半步，左手在外，右手在內，雙手交握抱拳，手肘與肩齊平，微微欠身。陳正清端著保溫杯，看著這個拱手禮，目光在裴晏的手肘角度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丫頭教的。她自己都做不好，還教別人。「
裴晏直起身。「她教得不錯，我練了很久。「
陳正清端著保溫杯，目光從裴晏臉上掃過，在金色眼鏡的鏡腿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他右肋的位置——沒碰，只是看著。「傷還沒好。「
裴晏沒有追問這句判斷的來源。陳正清把保溫杯擱在石凳旁邊，站起來，伸手在裴晏右肋的位置隔空點了一下。「第六肋骨骨裂，她在你上飛機之前給我發了你的體檢報告，連你骨裂的位置、癒合進度、哪一根肋骨、骨膜下血腫的吸收率，全都標得清清楚楚，她說師傅，我老公肋骨還沒好全，你跟他推手的時候輕一點。「
「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陳正清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抬起眼睛看著裴晏。「你的事可多了去了，以前她還在BJ的時候，什麼事都跟我講——你拿了什麼獎，做了什麼手術，哪天值夜班沒吃晚飯，她都跟我說，那時候她把我當成半個爹，事無巨細，全跟我分享。「
他停了一下，看著亭子外面那排還沒落完的銀杏。
「現在她不在了，還是愛跟我分享，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發一條連結，什麼老年人膝關節保養，什麼太極化勁的物理模型，她說是物理模型，我看不懂，字太多了，但她每天早上還惦記著她師傅的膝蓋，這孩子就好像還在隔壁。「
「她走之後大概一個月，有個號加我微信，頭像是只兔子，上來第一句就是——師傅，今天打拳了沒，看到那個兔子頭像的瞬間，不需要確認身份，她說她是薇薇安的機器人，我這老頭分不清什麼機器人不機器人——可是她交給我那麼多任務，每天檢查我的膝蓋，問我有沒有按時吃飯，下雨天發語音說師傅別去公園了地上滑，這些事她活著的時候也做，現在還在做，在我心裡，她就一直活著。「
裴晏沉默了片刻。「她為什麼沒有跟自己的父母講。「
陳正清把保溫杯放在石凳旁邊。他開口的時候語調很輕，像在說一件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
「她說過，她說她現在的處境，不好跟父母講，如果講了，他們當然會開心——可是如果她又消失了，他們該多難過啊，不如先暫時不讓他們知道。「他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裴晏，「我跟她說，丫頭，那你就不怕師傅難過嗎？她說師傅你是大俠，當然能撐得住，我心想，什麼大俠，就是個每天早上在公園裡遛鳥打拳的退休老頭兒，撐住沒撐住不好說，反正她每天早上發的那些連結我一條都沒落下，看不懂也看。「
裴晏沒有接話。陳正清站起來，走到亭子角落，從劍袋裡抽出一把練習劍。劍身細長，護手是黃銅的，握柄上纏著深褐色的防滑繩，劍柄末端有一道極細的劃痕——被什麼東西反覆磕碰之後留下的。劍身上沒有油膜，但保養得極好，劍刃在晨光下泛著沉穩的銀灰色光澤。
「這把劍，是薇薇安以前在BJ練劍時用的，那時候她每個周末都來公園，我教她畫圓，她就用這把劍，後來她回美國，把這把劍留給我做紀念，她說師傅，劍留給你，等我以後回來看你，你再拿出來，我還要用它畫圓。「他把劍翻過來，劍脊朝上，劍格對準虎口，平端在手裡，「現在她不回來了，但她男人來了。這把劍，今天交給你。「
裴晏接過劍。握柄上的防滑繩已經被磨得發亮，虎口的位置有一圈極細微的壓痕——她練劍時反覆握持留下的。他的拇指在那道壓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兩個相愛的人，在不同的時空，握住了同一個劍柄。
「來，畫個圓。「陳正清說。
裴晏重心下沉，右腳往外滑半步，劍尖從右上方刺出——弓步突刺的起手式。刺到一半時手腕開始翻，往外畫弧，劍尖在空中走了一道完整的圓。起點在右上，終點在左下，中間沒有斷。動作乾淨利落，劍尖的軌跡平滑流暢——這是他十幾年重劍訓練的底子，精準度無可挑剔。
陳正清看著那個圓，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保溫杯放在石凳旁邊，拿起自己的劍，走到裴晏面前，將劍身輕輕搭在裴晏的劍脊上。「再來一次。順著我的劍脊畫。「
裴晏重新沉下重心，手腕翻轉，劍尖再次出發。這一次，當劍尖走到三分之二處時，他明顯感覺到劍脊上傳來的阻力——師傅沒有發力。劍身貼近的瞬間，那條弧線自己變重了。他的手腕沒有停頓，劍尖繼續走完了剩下的弧線，但那個圓在三分之二處的弧度上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偏移。
陳正清收回劍。「感覺到了嗎？你自己畫的時候，手臂肌肉沒有報警反饋，我的劍一搭上去，就把發力路徑暴露出來了——圓的前半段很流暢，後半段你的肩和手臂在主導，腰胯沒有參與，你練了十幾年重劍，精準度已經練到骨子裡了，但你的發力習慣是直線爆發、關節鎖死，手臂畫不出太極劍的圓，力得從腰胯起，你剛才那個圓，前半段靠的是你這麼多年練出來的精準度，後半段靠的是肩臂硬拉，你的劍尖沒錯，但你的發力路徑錯了。「
「你剛才那個弓步突刺，再來一次。「陳正清說。
裴晏重新沉下重心，劍尖從右上方刺出。這一次他沒有畫圓，只是最純粹的弓步突刺——重心從前腳掌爆發，整個人的體重和速度全部壓在第一步上，劍尖刺出的瞬間，肩、肘、腕全部鎖死，所有力量沿著一條直線灌進劍尖。劍尖停在半空，紋絲不動。
陳正清端著保溫杯，看著那個紋絲不動的劍尖，點了點頭。「好。再來一次——弓步突刺之後接畫圓，不要停。「
裴晏收劍，重新沉下重心。弓步突刺，劍尖刺出，然後手腕翻轉往外畫弧——這一次，從刺到圓的轉換比剛才更流暢了一點，但那個圓走到三分之二處時，弧度上還是有一個極細微的、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頓挫。
陳正清看著那個頓挫的位置。「你自己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裴晏收劍，拇指在防滑繩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每次畫到三分之二，手腕會僵一下。我在家練的時候就卡在這裡。「
「這就對了。「陳正清把保溫杯放在石凳旁邊。「你剛才那個弓步突刺，我看了兩次——好，練了十幾年，你的刺擊已經練到骨子裡去了，重心下沉，關節鎖死，全身力量沿著一條直線灌進劍尖，從啟動到刺中目標，中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一對一，這世上沒幾個人能擋住你一劍。「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慢慢收緊，握成一個拳。
「但如果是一對多呢，你一劍刺出去，刺中了第一個——第二個已經從側面砍過來了，你怎麼擋？重劍的格擋是用劍身去撥開對方的劍尖，撥開之後立刻反擊，這在一對一的時候有用，但一對多的時候，你撥開一把劍，第二把、第三把已經砍到你肩膀上了，你用格擋，每擋一次，手臂就被震退半寸，空間被壓縮一圈，擋到第三下的時候，你的手臂已經麻了，後背已經貼到牆了，你就沒有地方可以退了，這時候你再想刺——你的肘關節已經打不直了。「
他把拳頭鬆開，五根手指重新張開，手腕緩緩轉動，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所以她讓你來找我，重劍只有刺，太極劍可進可退，太極劍的護身劍和雙手劍，每一劍都在畫圓——不是用劍身去格擋，是用圓把對方的力引開，對方的刀劈下來，你不擋，你用劍身貼上去，順著對方劈下來的方向畫一道弧線，把那股力卸掉，你的劍一直在畫圓，力一直在流轉，沒有人能壓住你的劍，也沒有人能把你逼到牆角。「
他看著裴晏。「這就是以圓化直，今天你能來見我，說明你已經見過血了，你的重劍殺過不止一個人——你剛才那個弓步突刺裡帶著狠勁，那種狠勁只有殺過人之後才會有，但殺人和比武不一樣，比武得分靠刺中，殺人是活下來，活下來和刺中多少人無關，活下來，只看你能不能躲過那一刀，所以你不能只有刺——你得有圓，圓是護身劍，太極劍里的劈、撩、點、截，都是圓的一部分，你沒有劈砍，沒有護身劍，你的防守全靠撥開對方劍尖然後反擊，一對一夠用，一對多就是死路。「
裴晏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虎口那道老繭，是握了十幾年重劍磨出來的。
「你在美國殺過人。「陳正清說。語調很平，和他剛才夸那個弓步突刺時一模一樣。
「是。「
陳正清端著保溫杯，沒有接話。一片銀杏葉從亭子檐角飄進來，落在石桌上，遮住了石面上一道極細的裂紋。
「我在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畢業，紐約長老會醫院心外科主治醫師，我救過的人比我殺過的人多，我本來可以一直救下去，但那天那群人是想殺我，薇薇安擋住了槍口，其實那天該死的人是我，這一關我過不去，所以我放下了手術刀，拿起了柳葉刀。「
陳正清端著保溫杯。杯口的白氣被風吹散了一次，兩次，然後他把杯子擱回石凳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