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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紅木桌上的黑料與灰土裡的算盤

2026-06-25 15:02:05 作者: 你惹毛我了
  初春的濕冷空氣里,混雜著一股劣質紅墨水發酸的氣味,以及防腐羊皮紙上特有的刺鼻礬石味。

  石塔二層的氣窗沒有關嚴,藍叉河谷夾雜著凍泥渣的冷風直灌進來。

  瑪麗亞·佛雷坐在考究的紅木桌前,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灰狐皮大氅。

  她沒有像那些南方的貴婦一樣在手裡把玩絲綢摺扇,那雙骨肉勻稱的手裡,正握著一把裁紙用的小銀刀,機械地刮去舊帳冊上一個寫錯的零。

  樓下的內堡空地上,一場危險、沒有刀劍的廝殺正在無聲地進行。

  

  透過氣窗的縫隙,瑪麗亞能清楚地看到那個來自凱岩城的乾瘦老核算官。

  他沒有穿代表騎士榮譽的罩袍,只裹著一件防風的黑呢大衣。

  這老頭活像一頭嗅覺靈敏的老獵犬,正趴在流民營地外的爛泥地里。

  西境人查帳,從不看波利弗雙手奉上的羊皮紙。

  那個老吏正指揮著幾名西境護衛,拿著帶有刻度的鐵釺,去測量那些運礦手推車在泥地里壓出的車轍深度。

  隨後,他甚至不顧酸臭,徑直走向了營地外的公共排泄坑和伙房的土灶台,用短棍一點點扒拉著裡面的草木灰。

  瑪麗亞捏著銀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就在昨晚,威廉在五號礦坑果斷地活埋了五十個耗材。

  帳面上的口糧開支被波利弗完美抹平了,但痕跡還在。

  一夜之間突然少了五十個人的排泄量和生火做飯的灰燼,一旦被西境老吏那雙毒眼核對出誤差,就意味著藍叉河向泰溫隱瞞了真實的人口基數。

  而隱瞞勞力,就等於隱瞞了生銀的絕對產量。

  「讓後廚的雜役去伙房,把地窖里備用的三大筐草木灰,分批灑進營地那幾個大灶台底下。再提四桶摻了泥水的泔水,倒進西邊的二號排泄坑。」

  瑪麗亞沒有轉頭,只是壓低聲音,向站在門邊陰影里的心腹女僕下達了細碎的造假指令。

  「記住,動作要慢,要像是昨晚剛倒進去的樣子。」

  女僕領命,如幽靈般退下。


  就在這時,沉重的橡木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啊,我親愛的侄女。你這地方的泥巴,簡直比孿河城馬廄里的還要臭。」

  伴隨著一陣略顯浮誇的腳步聲,傑瑞·佛雷爵士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這位老瓦德·佛雷眾多子嗣中貪婪的一位,穿著一件華麗的藍呢外套,那張繼承了佛雷家族標誌性特徵的臉上,掛著一絲假笑。

  瑪麗亞沒有起身。

  她只是冷漠地放下手裡的小銀刀,看著這位名義上的叔叔。

  她太清楚佛雷家族的秉性了,傑瑞絕不是來探親的,他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傑瑞叔叔。藍叉河現在的規矩很嚴,奧托大人不喜歡有人不經通報就闖進內塔。」

  瑪麗亞的聲音沒有起伏。

  「規矩?哈。」

  傑瑞爵士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重重地坐在瑪麗亞對面,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氣窗外。

  「我可沒心思管你們男爵的規矩。我剛才在營地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西境的那條老狗正在翻你們的底褲呢。」

  傑瑞身子前傾,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赤裸的貪婪。

  「瑪麗亞,我的好侄女。我不瞎。那個西境老頭一旦查出你們隱瞞了鐵礦和生銀的產量,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的怒火會立刻把這座破石塔燒成平地。」

  瑪麗亞的表情像一張死板的羊皮紙:「您到底想說什麼,叔叔?」

  「瓦德侯爵讓我代他向你們問好。」

  傑瑞敲了敲桌子,圖窮匕見。

  「孿河城可以對你們在柳林礦區乾的那些髒事保持沉默。但我需要藍叉河每批出貨量一成的分紅。」

  「只要協議簽了,我現在就下樓,以河間地正統領主的身份,去幫你們引開那個西境老頭的視線。否則……」

  傑瑞冷笑了一聲。

  「否則我現在就走下去,隨便和那老頭聊幾句,關於你們前天突然消失的那些流民的閒話。泰溫的算盤,可容不得半點沙子。」

  如果換作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門房阿米,此刻或許已經崩潰妥協。


  但現在的瑪麗亞,是掌管著整個微型帝國「黑水情報網」的主母。

  瑪麗亞看著傑瑞,沒有動怒,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您剛才說,要把藍叉河隱瞞人口的秘密告訴西境的核算官?」

  瑪麗亞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平緩。

  「如果您那麼做了,奧托被絞死,藍叉河易主。一具死屍和一片廢墟,能給孿河城帶來半個銅板的收益嗎?」

  傑瑞愣了一下,臉上的橫肉微微一僵。

  「祖父派您來,是讓您來要金幣的,不是讓您來砸碎存錢罐的。」

  瑪麗亞冷冷地說。

  接著,瑪麗亞拉開紅木桌的抽屜,從裡面精準地抽出一張散發著魚腥味的羊皮紙殘片,輕輕推到了傑瑞的面前。

  「在您出去找西境人告密之前,不如先看看這個。」

  傑瑞爵士狐疑地低下頭。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那得意的假笑僵住了,原本紅潤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了灰白色。

  那是一張孿河城南渡口的私帳抄本。

  上面詳細地記錄了過去兩年裡,傑瑞爵士是如何利用職務之便,偷偷截留了整整八百枚金龍的過路費,甚至還把一批帶有佛雷雙塔紋章的舊長矛,隱秘地低價賣給了黑木河附近的流寇。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傑瑞的聲音開始發抖,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藍叉河的船經常在三叉戟河上跑,水手總能撈到一些不該撈的紙片。」

  瑪麗亞看著自己的叔叔,眼神中透著一種精明的剝離感。

  「叔叔。祖父是個什麼樣的人,您比我清楚。他痛恨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偷吃。」

  「如果我不小心把這張紙條,混進下個月給祖父的年節賀禮中……您猜,他是會夸您精明,還是會把您剝得只剩一條內衣,直接吊死在孿河城的絞刑架上?」

  「瑪麗亞……你,我是你親叔叔……」

  傑瑞的牙齒已經開始打戰,他試圖伸手去抓那張羊皮紙,卻被瑪麗亞用銀刀的刀背冷冷地擋住。

  「正因為您是親人,我才沒有直接交給祖父。」

  「一成分紅,您想都別想。但藍叉河每個月都有一筆用來打發河道稅務官的『磨損費』。從下個月起,我會讓波利弗每個月撥出三十枚銀鹿。」

  「這筆錢不走公帳,直接送到您的私人腰包里。」

  瑪麗亞盯著傑瑞因為驚恐而急促起伏的胸膛。

  「拿著這筆錢,回去告訴祖父,藍叉河現在被西境人盯得死死的,這裡除了爛泥,連半點油水都榨不出來。」

  「並且,從今往後,孿河城裡有任何關於商路和聯姻的決議,我要在祖父吃完飯的第二天,就看到您送來的密信。」

  傑瑞·佛雷坐在那裡,感覺渾身的血液都結了冰。

  「我……我明白了,夫人。」

  傑瑞爵士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連稱呼都變了。

  他死死攥著那份虛無的承諾,仿佛逃離瘟疫般,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書房。

  沉重的橡木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重新合上。

  書房裡恢復了死寂。

  瑪麗亞靜靜地坐在紅木桌前,聽著樓梯上那慌亂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她低下頭,下意識地攤開自己的雙手。

  手心是乾的。

  她微微閉上眼睛,感受著狐皮大氅下胸腔里的跳動。

  她停頓了兩秒,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杯傑瑞因為恐懼而沒顧得上喝的青亭島葡萄酒。

  她走到燃燒的鐵火盆前,動作緩慢地,傾斜了酒杯。

  猩紅的酒液澆在通紅的木炭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聲,升起一股帶著甜膩氣味的白煙。

  就在白煙散去的同時。

  樓下的泥地里,波利弗正站在兩輛裝滿高純度生銀錠的馬車旁。

  那個西境的老核算官,正用手裡的鐵釺,最後一次撥弄了一下伙房灶台下的草木灰。

  鐵釺的尖端帶出了一點點潮濕的泥土星子——那是從地窖里剛搬出來的灰燼特有的濕氣。

  老吏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兩車成色極佳、分量十足的生銀,又看了一眼波利弗那張毫無破綻的臉。

  沒有發作。

  他只是拿出隨身的破布,將鐵釺上的濕灰擦得乾乾淨淨。

  在登船的那一刻,老吏回過頭,隔著細密的凍雨,深深地看了一眼高聳的石塔氣窗。

  老吏登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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