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陰雨剛剛在後半夜停歇,藍叉河內堡的天空依然像一塊吸飽了髒水的灰布,壓在人們的頭頂。
內堡邊緣那片被無數雙腳和運礦車反覆碾壓、早就凍得生鐵板一般的黑泥地上,瀰漫著一股混雜著鐵鏽、馬糞以及濃烈石灰水的濕冷氣息。
那棵早就在高爐酸煙燻烤中徹底乾枯死亡的巨大白樺樹下,沒有鋪設任何象徵榮譽的絲綢紅毯,也沒有點燃昂貴的密爾香料。
一百名披掛著半新精鋼板甲的鐵誓團士兵,如同一片絕對沉默的黑色鐵林,在刺骨的冷風中肅立。
三面沉重的牛皮戰鼓被擺放在陣列的後方,雖然此刻沒有人敲擊,但那股常年伴隨著鼓點絞肉而積澱下來的壓迫感,依然讓周圍的空氣顯得粘稠。
約翰·穆德站在這片鋼鐵陣列的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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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三十七歲、正處於體能與實戰經驗最後巔峰期的老兵,今天破天荒地脫下了那身跟了他十幾年、沾滿血污和油垢的舊鎖子甲。
他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沒有任何家族紋章的粗麻罩袍。
那是波利弗從庫房底翻出來的最體面的一件衣服,穿在穆德寬闊厚實的肩膀上,顯得有些緊繃。
穆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在那雙常年看透了背叛與死亡的灰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種僵硬的莊重。
「跪下。」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白樺樹下那幾級粗糙的青石台階上,聲音平穩。
他沒有穿戴任何華麗的天鵝絨服飾,只是一身禦寒且沒有紋章的灰黑色厚呢大衣。
但奧托的身形在泥地里像鐵釘,紋絲不動。
「撲通。」
穆德乾脆地單膝跪了下去。膝蓋跪在凍得發硬的爛泥里,泥水浸透了他的麻布褲腿,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奧托伸出右手,握住了腰間那把沒有任何寶石裝飾、劍柄已經被汗水浸透得發黑的制式精鋼長劍。
「錚——」
劍刃摩擦著內襯硬木的劍鞘,發出一聲銳響。
在這空曠壓抑的泥地上,這聲音比任何神聖的聖歌都更加刺耳。隨後劍身,平穩地搭在了穆德那寬厚的右肩上。
「約翰,穆德家族之子。」
奧托的聲音在寂靜的空地上迴蕩。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你是否願以舊神與新神之名起誓,做我的忠誠騎士?在戰場上響應我的徵召,在會議席上提供你的忠言?」
穆德微微抬起頭。
在這片爛泥地里,沒有塗抹聖油,沒有身披七芒星的修士,更沒有在聖堂里的徹夜守夜。
但這簡陋務實的儀式,恰恰給了他法理上最大的體面。
他那流亡了幾千年的先民王族血脈,不需要向摧毀他們的安達爾七神徹底低頭。
「我起誓。」
穆德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來。
「我將為您拔劍,您的敵人便是我的敵人。為您效勞,至死方休。」
奧托手腕微轉,將沉重的精鋼劍刃移到了穆德的左肩,沉穩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那麼,我以霍亨索倫家族男爵之名,接受你的效忠。」
奧托面無表情地收劍回鞘。
「我將賜予你食宿、土地,以及法理的庇護。起來吧,約翰·穆德爵士,柳林的騎士。」
老傭兵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泥土腥氣的空氣,借著大腿的肌肉力量,緩緩站起身。
膝蓋上的爛泥滴落在水窪里。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拿錢辦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殺人工具。他是霍亨索倫家族麾下第一位擁有合法采邑的封臣。
儀式結束了。沒有歡慶的宴席。
微型帝國的時間是按照每一盎司產出的流失來精確計算的,容不下半點多餘的排場。
在石塔一層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核算室外。
大管家波利弗面無表情地站在粗糙的木桌後,正翻開一本厚重的黃褐色名冊。
「穆德爵士。」
波利弗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冰冷的銅框眼鏡,聲音像乾燥的算盤珠在相互碰撞,沒有一絲因為對方身份晉升而產生的敬畏。
「除了原本駐紮在柳林的三十名騎馬步兵依然歸您調遣外。近期南坡外圍收攏的那八百二十名流民,戶籍已於今晨全部劃入柳林礦區。」
波利弗雙手捧起那本沉甸甸的名冊,公事公辦地遞到了穆德面前。
「這八百二十人的單日最低口糧底線、以及在重體力勞作下每個月的傷病損耗預估,都已經用紅筆標在名冊最後了。」
波利弗抬起頭,眼神中透著絕對的數字理智。
「從下個月的第一天起,本部需要看到名冊上這批勞力所對應的、足額的生鐵原礦產出。」
「原礦會一車不少地拉到內堡的高爐前。」
穆德一把抓過名冊。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石塔外陰冷的屋檐下,粗糙的左手隔著衣服,用力地按了按貼身藏在內衣深處的一塊粗糙木雕吊墜。
在波利弗眼裡,這八百二十個人只是一道冰冷的算術題。
而穆德比誰都清楚,這是他用來完成配額、換取真金白銀的龐大機器。
等他攢夠了一成折算的紅利,他就要僱傭一艘最安全的密爾商船,去把那個遺落在厄索斯貧民窟里的十三歲兒子接回來。
「再熬熬,小崽子。」
老穆德在寒風中死死咬著後槽牙。
穆德大步走入雨中,翻身跨上了那匹披著精鋼護面的高大戰馬。
一個小時後。
南坡外圍的爛泥道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穆德重新披上了那件散發著血腥味的舊鎖子甲。
他帶著三十名全副武裝的騎兵,押送著浩浩蕩蕩、衣衫襤褸的八百名平民,踏上了前往柳林礦區的泥濘官道。
初春的冷風如刀片般刮過隊伍,流民們在過膝的泥水裡凍得瑟瑟發抖。
幾個餓得頭暈眼花的老弱剛剛放慢了腳步,立刻就被游弋在兩側的騎兵用長矛木桿戳在脊背上,發出一陣陣哀嚎。
穆德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面容枯槁的「領民」,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這片屬於他的采邑沒有肥沃的農田,只有那些深邃、黑暗的鐵礦坑。
「快走!天黑前如果到不了柳林,所有人扣掉今晚的麥糊配給!」
穆德冷酷地吼道,手裡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爆響。
而在他們身後極遠的地方。
那座高聳在藍叉河南坡的灰石塔頂層。
威廉·查爾頓正安靜地站在窄窄的氣窗前。
初春那冷透骨髓的雨絲吹進來,密集地打在他那張略顯蒼白、卻沒有一絲多餘表情的臉上。
他死死地越過灰石牆,看著那個名叫約翰·穆德的老兵,帶著八百個活生生的資產,浩浩蕩蕩地去往那片完全屬於自己的領地。
威廉的右手慢慢地摸向了腰間的劍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作為查爾頓家族繼承人的那枚古老紋章。
那原本是註定屬於他的城堡和領土。
但在這一刻,當他親眼看著奧托用一本寫滿數字的帳冊和幾句誓言,就合法地憑空捏出了一個新的騎士領主時,威廉感到了一陣戰慄。
而在威廉那冰冷目光的盡頭。
柳林方向的陰雨變得更加濃重。
約翰·穆德騎在戰馬的最前方,風雨打濕了他的舊鎖子甲。
他一次也沒有回頭去看那座賜予他權力的灰石塔,只是迎著寒風,帶著那八百個活生生的「家業」,走進了那片冷杉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