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凍雨像牛毛一樣細密,帶著化雪後的腥臭氣味,斜斜地打在藍叉河南坡的黑泥地上。
三百名披著精鋼魚鱗甲的重裝長戟兵,如同一道泛著銀光的防洪堤,死死地堵在了通往霍亨索倫內堡的主道上。
帶有紅藍水紋和躍魚圖案的徒利家族旗幟,在濕冷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這絕不是那些只會搶糧食的流寇,這是奔流城的正規軍。
艾德慕·徒利騎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戰馬上,年輕英俊的臉上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憤怒。
他那件原本一塵不染的羊毛罩袍,此刻濺上了幾點藍叉河特有的腐臭泥漿,這讓這位渴望榮譽的奔流城繼承人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厭惡。
「霍亨索倫男爵!」
艾德慕甚至不願意靠近那道散發著刺鼻石灰味的灰石牆,他在馬背上大聲斥責,聲音穿透了雨幕。
「你無視封君的律法,用骯髒的債務洗劫了柳林城!現在,交出強占的礦山,隨我去奔流城接受霍斯特公爵的審判!」
石塔頂層。
奧托坐在沒有生火的會客廳里。
他沒有穿鎧甲,只披著一件略顯褪色的黑灰色粗麻長衣。
那張二十一歲的臉龐緊繃著,透著一種疲憊與克制。
他透過窄窗,看著外頭那群光鮮亮麗的奔流城長戟兵。
「大人,他們封鎖了渡口和向南的泥道。」
波利弗站在一旁,捏著那本偽造好的鐵礦名冊,聲音乾澀。
「今天有兩艘運麥子的商船被扣下了。再堵上五天,煉鐵的高爐會因為缺炭熄火。」
「請他上來。」
奧托的語氣一潭死水。
「告訴底下的鐵誓團,長矛卸下矛頭。沒有我的命令,誰敢讓奔流城的繼承人流一滴血,我活剝了他的皮。」
一個小時後。
艾德慕·徒利帶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貼身護衛,重重地踩著石塔的木階,走進了這間瀰漫著廉價松脂味的書房。
他厭惡地打量著四周簡陋的陳設,最後將目光停留在坐在紅木書桌後的奧託身上。
「你就是那個『穿刺公』?」
艾德慕的手按在劍柄上,居高臨下。
「我沒時間聽你那些下三濫的狡辯。你越過了奔流城,私自吞併萊格家族的領地,這是叛亂!」
「這是五百金龍。」
奧托沒有站起身,也沒有去反駁那些關於榮譽的指控。
他平靜地將一張蓋著海疆城學士公證大印的借據副本,推到了桌面的邊緣。
艾德慕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他皺起眉頭,看著那張密密麻麻寫滿數字的羊皮紙。
「萊格家族連本帶利,欠我五百金龍。柳林礦區是他白紙黑字抵押給我的資產,受維斯特洛法理保護。」
奧托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這位年輕的少領主。
「艾德慕大人。您帶兵來,是為了替一個死人賴這筆帳,還是準備讓奔流城的金庫,替萊格家族把錢填上?」
「一派胡言!」
艾德慕漲紅了臉。
「你用惡毒的利息逼死了河間地的貴族!布萊伍德大人和梅利斯特伯爵絕不會容忍你這種毒瘤……」
「他們當然不會容忍。因為他們想借您的手,把我這把刀折斷。」
奧托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讓他的聲音顯得更加壓抑低沉。
「梅利斯特在北邊叫喊,是因為他想把奔流城的兵力拖進爛泥地里,好彰顯他海疆城的正確。」
「布萊伍德上躥下跳,是因為他們想趁我倒下,一口吞掉黑木河對岸的布雷肯。」
奧托冷冷地看著艾德慕那張略顯錯愕的臉。
「艾德慕大人,您看看四周。布雷肯出兵響應您的號召了嗎?孿河城的老佛雷,除了派人來找我勒索過路費,他去奔流城聲援過您一句嗎?」
「河間地的封臣都在看您的笑話,只有您帶著三百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我的泥地里替他們出頭。」
艾德慕握著劍柄的手微微僵硬了。
這幾天確實沒有一個大封臣派兵來匯合,奔流城的徵召令就像石沉大海。
沒等艾德慕喘息,奧托將第二份羊皮卷扔在了桌上。
那是一份帶有獅子暗紋的契約,以及一份海鷗鎮的提貨單。
「你以為拿一張廢紙就能嚇退徒利家族?」艾德慕冷笑一聲,試圖找回氣場。
「您覺得泰溫·蘭尼斯特會為了這幾車鐵礦派兵來打奔流城嗎?」
奧托的眼神冰冷而深邃,直接撕碎了艾德慕的底線。
「當然不會。雄獅根本不在乎一條野狗的死活。」
艾德慕愣住了。
「但我知道泰溫大人在君臨的御前會議上,會怎麼說話。」
奧托死死盯著這位繼承人。
「勞勃國王現在正為了鐵王座那幾百萬金龍的債務焦頭爛額。這批礦,走的是小指頭的船,填的是西境的窟窿。」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艾德慕不懂算帳,但他絕對知道君臨那座紅堡里藏著什麼。
「如果您今天砸了柳林礦區,絞死了我。」
奧托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帶著紅堡下水道的陰風。
「下個月,泰溫大人的船在海鷗鎮空載而歸。他不會發兵,他只會在會議桌上告訴國王:『陛下,並非西境不願給鐵王座寬限。而是河間地的徒利家族,為了包庇一個破產的小貴族,縱容私鬥,強行砸爛了能為王室分憂的礦山。』」
奧托看著艾德慕額頭上漸漸滲出的冷汗。
「艾德慕大人,瑟曦王后會在勞勃國王耳邊怎麼吹風?小指頭會怎麼把事情做平?」
「他們會把破壞『國王和平』的黑鍋,死死扣在奔流城的頭上。您確定,要為了萊格家族那點虛無的榮譽,讓霍斯特公爵去向憤怒的勞勃國王解釋這些嗎?」
「我並不是要奪走河間地的土地。」
奧托拋出了最後一句話。
「柳林礦區名義上依然屬於萊格家族。我只是受債務委託,派遣我的管事去『代為管理』。作為回報……」
波利弗適時地遞上了一個沉甸甸的皮袋,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藍叉河願意每年向奔流城,額外繳納萊格家族原本稅金的三倍。作為您這趟辛勞的折算,以及未來替奔流城防備北邊山賊的軍需。」
艾德慕看著那個錢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他透過石塔的窄窗,無意間瞥見外圍的農田上,幾百名穿著粗布衣服的屯田工正在排隊領取熱氣騰騰的濃稠燕麥糊。
甚至還有幾個士兵在給他們分發免租的木牌。
「你雖然粗鄙貪婪,但至少你治下的平民沒有挨餓。」
艾德慕挺直了脊背說道。
「看在平民能吃飽的份上,奔流城允許你繼續進行合法的『債務代管』。但如果你再敢越界,徒利家族的怒火將不再留情。」
艾德慕拿走了那袋金幣和借據副本,帶著他的三百名魚鱗甲士兵,撤出了藍叉河的邊界。
奧托站在窗前,看著軍隊消失在泥道的盡頭。
而在此時此刻,在艾德慕那高尚的正義鐵蹄踏過的土地正下方——
極深的五號廢礦坑裡。
這裡沒有光,只有酸腐氣味。
十五歲的威廉·查爾頓穿著黑色的皮甲,站在礦坑的唯一通風口邊緣。
他的手裡沒有拿劍,灰色的眼眸里也沒有任何嗜血的狂熱。
他只是像一個最枯燥的清道夫,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
幾十輛裝滿廢棄酸泥和沉重巨石的手推車被推到了坑洞邊緣。
「大人。」
一名不知情的勞工戰戰兢兢地看著那個黑不見底的深洞。
「底下的第七組……好像兩個月沒上來了。不用放繩子嗎?」
威廉看了一眼腳下的黑暗。
他沒有回答,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
「倒。」
「嘩啦——轟!」
數噸重的混著刺鼻毒水的酸泥和石塊,瀑布般傾瀉而下,封死了那個狹窄的通風口。
漫天的灰塵嗆得周圍的勞工連連咳嗽。
極深的地下,五十個被連續兩個月高強度開採榨乾了所有體力的流民——包含那三個可疑的探子,被泥土徹底掩埋。
沒有一滴血濺在威廉的衣服上。
而在石塔里,波利弗拿起蘸著黑墨水的羽毛筆,在名冊的「第七組」上平穩地劃了一道橫線。
隨後,他轉過頭,將明天南坡營地的燕麥漿配給,悄無聲息地往下扣了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