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柳林礦區易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河間地的北部。
但在藍叉河的灰石牆內,這場漂亮的武裝催收帶來的並不是歡慶。
石塔地窖的深處,那間只有三把鑰匙能打開的機密文書室里,瀰漫著濃烈的墨水味和羊皮紙發霉的氣息。
事務官波利弗跪坐在寬大的石案前,那張乾瘦的長臉上布滿了疲憊。
而在他對面,曾經的奔流城眼線、如今已經徹底淪為藍叉河造假大師的伊利昂學士,正用一柄鋒利的小銀刀,小心翼翼地刮去一份羊皮捲軸上原有的墨跡。
「泰溫·蘭尼斯特的胃口太大了。」
波利弗推了推銅框眼鏡,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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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採購官下個月來接收生銀的份額,同時還要來盤點我們從柳林城拿下的那片富鐵礦。他們帶來的是凱岩城的核算官。」
伊利昂學士頭也沒抬,手裡的銀刀剔除著帳目上的數字。
「那位西境雄獅可不是河間地那些只會喝麥酒的土包子。」
「如果他們看到我們在用同一批流民、耗費同樣數量的木材和生石灰,去同時開採生銀和鐵礦,他們帶來的核算官只要在心裡默算一遍,就能知道我們隱瞞了生銀產量。」
「一旦泰溫知道我們在私底下,同時養著培提爾·貝里席那頭貪狼……」波利弗打了個寒顫。
「所以,舊的混合記帳必須徹底廢棄。」
伊利昂學士放下銀刀,將三份截然不同的厚重羊皮冊排在石案上。
「必須做三本在物理上完全隔離的死帳。」
學士的語氣里透著一種拋棄了所有學術榮譽後的冰冷。
「第一本,鐵礦帳,給西境的核算官看。上面掛著兩千流民的口糧和開荒損耗。」
「第二本,白鹽和海運帳,給海鷗鎮的洛索看。」
「第三本,真正的生銀暗帳,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見。」
波利弗看著那三本帳冊,乾澀的嘴唇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些負責在深夜裡,把高純度生銀從普通廢鐵渣里分揀出來、分別裝箱的底層勞役……」
「他們活不到西境的核算官抵達。」
伊利昂學士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談論處理幾隻凍死的老鼠。
「大人的意思很明確。每過兩個月,那批分揀工就會以『礦難』或者『酸氣中毒』的名義被埋進廢礦道里。」
「為了保住這三本帳的秘密,這種隱性的人命損耗,就是我們維持雙線平衡必須支付的代價。」
而在石塔之外,春寒依然凜冽。
剛剛完成了一場屠宰的鐵誓團士兵,此刻正在校場上進行著日常的休整。
托倫教官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這一百多名全身覆甲的士兵。
作為一名向舊神發過誓的北境老兵,他的眼中再也沒有了當年組建三十人戰團時的那種武勇與自豪。
幾天前在柳林鐵礦的那場屠殺,給這支軍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校場上並不死寂,但卻透著一種比死寂更讓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士兵們排著長隊,沒有人在吹噓軍功,沒有人在賭博,他們甚至連交談都極少。
在隊伍的最前方,波利弗的一名副手正坐在一張木桌後,手裡拿著名冊和裝滿物資的木牌。
「長矛手馬丁。」副手面無表情地念出一個名字。
一個年輕的士兵快步走上前。
托倫認得他,在柳林城外,就是這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的年輕人,機械地將長矛捅進了一個潰兵的後心。
「柳林之戰,陣型不亂,未退半步。」
副手在羊皮紙上畫了一個勾。
「按大人的規矩。免除你家人今年在南坡屯田的一成地租,並額外賞賜半袋白鹽。」
「只要你在鐵誓團一天,你母親和弟弟的配給就不會斷。」
馬丁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他接過那代表著免租和白鹽的木牌,眼眶紅了。
他沒有像騎士那樣高呼榮譽,而是轉過身,朝著石塔的方向,跪下磕了一個頭。
托倫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脊背發涼。
舊神不會庇護這樣的軍隊。
托倫走到校場邊緣一顆乾枯的白樺樹下。
不遠處的醫療棚外。
獨眼鐵匠科爾正帶著兩個學徒,將一車剛從柳林礦區運回來的斷裂兵器卸下。
為了趕製開礦用的鐵鎬,高爐里的火日夜不息。
「啊——!」
一聲慘叫傳來。
一個年輕的學徒在拉風箱時,被飛濺的滾燙鐵渣燙穿了皮圍裙,手臂上燒出了一塊血坑。
「別鬼叫!把血擦了!」
科爾甚至沒有回頭看那個學徒一眼。
他僅剩的那隻右眼裡,只有對工期和產量的麻木追逐。
「滾去醫療棚包紮,換下一個人來拉風箱!」
「今晚打不完這批鐵鎬,大人的鞭子就會抽在我的背上!」
學徒捂著手臂,眼含淚水地跑向了醫療棚。
加雷斯提著一桶剛熬好的止血草藥,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他迎住了那個學徒,動作熟練地用烈酒清洗那片焦黑的傷口,敷上搗碎的草藥。
學徒疼得渾身痙攣,死死咬著一塊破木片。
但他僅剩的那隻完好的手,卻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住了加雷斯沾滿泥污的白披風。
「騎士大人……」
學徒因為劇痛而滿臉冷汗,但他開口問的第一句話,卻讓加雷斯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的手……還沒廢,對吧?」
「傷得很深,皮肉都燒焦了。你需要靜養半個月。」
加雷斯按住他顫抖的肩膀,低聲安撫。
「不!絕不能靜養!」
學徒的眼底突然爆發出驚恐,他拼命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甚至不顧傷口重新撕裂滲血。
「如果我拉不了風箱,科爾師傅就會把我從技術名冊上劃掉!」
「一旦我沒了工匠學徒的口糧配額,波利弗總管明天一早就會把我妹妹趕去挖酸泥池!」
「大人,求求您,給我纏緊一點!我用單手、用牙咬著繩子,也能拉風箱的!」
看著這個為了保住妹妹的口糧,寧願拖著殘廢的手臂、哭喊著要重新回到高爐前去擁抱高溫的少年,加雷斯原本準備好的安撫話語,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加雷斯沉默著,拿出乾淨的麻布,按照學徒的請求,用力地在那個焦黑的傷口上打了一個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