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 AC的初春,藍叉河谷的積雪剛剛融化,露出底下那層被凍了一冬、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爛泥。
而在距離藍叉河西邊三十里外的柳林城,這裡的空氣卻透著老牌貴族領地特有的那種陳腐與陰濕。
作為曾在此地紮根數百年的古老家族,萊格家族的底蘊原本足以傲視那些新晉的鄉下男爵。
但在四年前的葛雷喬伊叛亂和隨後的黑木河周邊動盪中,萊格家族的幾處重要莊園被趁亂打劫的散兵游勇洗劫一空,甚至連過冬的存糧都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當時的家主,為了熬過那個死寂的冬天,做出了一個他認為穩賺不賠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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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領地邊緣一片盛產富鐵礦的丘陵和冷杉林作為抵押,向那個突然暴富的霍亨索倫男爵,借了八百枚金龍。
在那個老子爵看來,這不過是貴族間一種體面的「周轉」。
等到秋收,或者等他找藉口賴掉這筆帳,那片林子依然還是萊格家族的。
但他顯然低估了「穿刺公」的算盤有多麼惡毒。
那份蓋有海疆城學士公證印章的借據上,規定了苛刻的還款期限,以及高達五成的複利。
現在,期限到了。
「砰!」
加雷斯像個破麻袋一樣,被兩名穿著綠色柳樹罩袍的萊格家族守衛重重地扔出了柳林城的大門。
這位高大的白騎士在泥濘的官道上滾了兩圈,滿身污泥地爬了起來。
他那件原本洗得發白的披風上沾滿了馬糞和髒水。
「回去告訴那個在爛泥里刨食的暴發戶!」
站在城牆上的羅納德·萊格爵士——萊格家族脾氣最暴躁的繼承人,手裡揮舞著被撕成兩半的羊皮紙借據副本,咆哮著。
「柳林城的一寸土地,哪怕是一根草,也絕不會落入一個鄉下泥腿子的手裡!」
「讓他帶著他那些發臭的金龍滾去狹海餵魚吧!」
加雷斯沒有拔劍。
他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絲,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橡木大門,隨後翻身上馬,朝著藍叉河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知道,自己帶回的不是屈辱,而是一把合法、且鋒利無比的屠刀。
兩日後,柳林城東側的鐵礦山下。
一百名全覆甲的鐵誓團士兵,像一塊黑色的生鐵,靜靜地矗立在初春的寒風中。
在他們兩翼,是四十名端著密爾十字弩的殘疾射手,以及約翰·穆德親自統領的三十名騎馬步兵。
沒有吶喊,沒有雜亂的腳步聲。
在他們對面的一處緩坡上,羅納德·萊格爵士正騎在一匹高大的純血戰馬上,眼神輕蔑地看著下方這支「催收大隊」。
為了捍衛老牌貴族的顏面,羅納德集結了柳林城最後的底蘊。
二十五名從頭到腳包裹在精鋼板甲里的重裝騎士,以及兩百名拿著長矛和鳶盾的正規守備隊。
「一群連貴族紋章都沒有的雜碎。」
羅納德放下面甲,拔出那把傳了三代的極品精鋼長劍,高高舉起。
「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騎士衝鋒!碾碎他們!」
「為了柳林城!」
二十五名重裝騎士齊聲怒吼,戰馬的鐵蹄如同悶雷般砸向地面。
沉重的騎兵陣列開始加速,帶著摧枯拉朽的動能,沿著緩坡狂暴地沖向藍叉河的陣型。
那是維斯特洛傳承了千年的經典戰術,是屬於武力最高階級的恐怖碾壓。
但站在鐵誓團前方的威廉·查爾頓,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威廉穿著合體的黑色副官鎧甲。
他看著那些在視線中迅速放大的重甲騎士,就像看著一群正在加速沖向懸崖的蠢豬。
「五十步。」威廉的聲音冷酷地響起。
「舉!」
四十名弩手齊刷刷地端平了手中的密爾重弩。
「三十步。放。」
沒有花里胡哨的拋射。伴隨著刺耳的「嘣——」一聲機括齊鳴,四十支帶有倒刺的破甲重箭,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平射而出。
「噗嗤!當!」
在密爾重弩的穿透力面前,萊格家族引以為傲的板甲就像是薄木板一樣脆弱。
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名騎士,連人帶馬被直接洞穿,身軀慘嘶著栽倒在爛泥里。
重騎兵的衝鋒瞬間崩潰。
「殺!」
柳林城的兩百名步兵看到這一幕,雖然驚恐,但還是在督戰官的驅使下,悲憤地沖了上來,試圖靠人數優勢淹沒這群沒有貴族紋章的泥腿子。
迎接他們的,是三面重型牛皮戰鼓發出的沉悶的「咚!咚!」聲。
一百名鐵誓團士兵沒有後退半步,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吶喊。
約翰·穆德將那三十名最精銳的無背陣老兵拆散,像打入鋼筋一樣,把他們硬生生嵌進了方陣的最前排和兩翼邊緣。
「咚!」
伴隨著一聲穿透戰場的重鼓,前排的老兵如同一堵鐵牆般整齊劃一地踏出左腳。
夾在陣列中間的新兵,在震耳欲聾的廝殺聲中根本聽不清任何口令,但他們不需要聽。
當鼓點落下,身前身後、左左右右的老兵用沉重的鳶盾和強壯的肩膀,粗暴地撞擊、擠壓著新兵的身體。
在連坐軍法和老兵們的死亡凝視下,新兵們出於對落隊被踩死的恐懼,只能本能地跟著方陣的節奏向前邁步。
「咚!咚!」
急促的連鼓敲響。
沒有感情的鐵牆爆發出致命的獠牙。
一百支兩丈長的精鋼長矛,在鼓點的餘音中,機械、精準地向前刺出、收回、再刺出。
萊格家族的步兵撞在這面由戰鼓和老兵紀律驅動的鐵壁上,就像是豆腐撞上了刀刃。
長劍砍在鐵誓團的板甲上只留下白印,而那密集的矛尖卻捅穿了敵人的咽喉和內臟。
僅僅一刻鐘。當最後一名柳林城的守備軍哭喊著扔下兵器逃命時,鐵礦山下的泥地已經徹底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戰鬥結束了。
半個小時後,奧托·霍亨索倫騎著一匹黑馬,踏著滿地的血泊和騎士的殘肢,緩緩來到了鐵礦山的入口處。
他沒有去看那具被從死馬底下拖出來、早已斷了氣且死不瞑目的羅納德爵士的屍體。
幾名殘存的柳林城管事,戰戰兢兢地跪在血水裡,高高舉起一份按著萊格子爵大印的請降文書。
他們以為這位「穿刺公」會像傳說中那樣,把這裡屠個乾淨。
但奧托接過了文書,聲音平穩得像一灘死水。
「霍亨索倫家族尊重鐵王座的律法,絕不侵占他人的城堡。」
奧托看著那些跪地發抖的管事。
「羅納德爵士暴力抗拒合法債務,死於自己的傲慢。這份契約上的鐵礦山和冷杉林,作為抵押品,將無限期歸我方管轄,直到你們還清本息為止。」
說完,奧托轉過頭,看向正用破布擦拭短劍上鮮血的約翰·穆德。
「穆德。」
奧托突然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你為藍叉河練出了最鋒利的矛,也為我拿回了屬於我的債。這片地太遠,我需要一條足夠兇狠的惡犬來替我守著這份財產。」
奧托用劍尖指向那片廣袤的冷杉林和鐵礦坑。
「今天,我以霍亨索倫男爵的名義,將這片『柳林礦區』的代管權和駐軍權,永久賜予你。」
老傭兵約翰·穆德那雙常年毫無感情的眼眸,在聽到這句話時收縮了一下。
在厄索斯大陸流浪了半輩子、為了幾個金幣去舔刀口的黃金團老兵。
那個體內流淌著河間地古老王族血液、卻像野狗一樣失去了所有故土的沒落後裔。
「撲通。」
約翰·穆德單膝重重地跪在沾滿萊格家族鮮血的泥地里。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手指深深地扣進泥土裡,仿佛要將這片祖先的土地死死攥在手心裡。
哪怕這只是一塊名義上的抵押地,但這對於一個失去了一切的老兵來說,就是他在維斯特洛重建榮光的第一塊基石。
「穆德家族的劍,將永遠為雙頭鷹流血!」
老傭兵的聲音沙啞而狂熱,他低下頭,虔誠地親吻了奧托劍柄末端的配重球。
然而,在這幅君臣相契的畫面邊緣,威廉·查爾頓正靜靜地站在陰影里。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約翰·穆德,看著那片富饒的礦山。
一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瘋狂的種子,在這個少年的心裡徹底生根發芽。
他發誓,下一次大人拔出賜封的長劍時,指著的,必須是他威廉·查爾頓的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