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會議的橡木長桌上,擺放著幾杯早就涼透的夏日紅酒。
國王勞勃·拜拉席恩照例沒有出席,他此刻大概正醉倒在某個新進宮的女僕懷裡。
首相瓊恩·艾林揉著酸痛的太陽穴,聽著桌端傳來的、生鏽鐵片摩擦般刺耳的聲音。
那是海政大臣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這位向來以剛正和嚴苛著稱的公爵,正將幾份從海鷗鎮和蘭尼斯港抄錄來的海關貨運清單,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兩年。整整兩年。」
史坦尼斯的下頜緊繃,咬肌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葛雷喬伊叛亂結束後,鐵王座的關稅理應逐漸平穩。但從去年秋天開始,海鷗鎮和蘭尼斯港的帳面上,突然多出了龐大的白鹽和高純度生銀錠的交易流水。」
史坦尼斯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財政大臣。
「我派人去查了那些商船的航線記錄。所有的源頭,都指向了河間地北部、三叉戟河的一條偏僻的支流——藍叉河。」
史坦尼斯乾瘦的手指在羊皮紙上敲擊。
「一個連正式城牆都沒有的男爵領,這兩年吐出的貨物價值,甚至超過了半個海鷗鎮的吞吐量!」
「培提爾大人,作為財政總管,你難道不覺得這背後藏著私自開採王室礦脈的死罪嗎?」
面對史坦尼斯咄咄逼人的質問,培提爾·貝里席愜意地靠在天鵝絨高背椅上。
他那一身暗紅色的絲綢長袍在燭光下泛著奢華的光澤,胸口的仿聲鳥胸針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麼。
「史坦尼斯大人,您的嚴謹總是令整個七國敬佩。」
小指頭十指交叉,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溫和微笑。
「但您也許對河間地這幾年的爛泥仗不太了解。那個叫霍亨索倫的小男爵,運氣不錯,剛好夾在布萊伍德和布雷肯兩個世仇的中間。」
「他只不過是做起了低買高賣的銷贓生意,把那些帶血的戰利品換成了銀子罷了。」
「銷贓能銷出上萬金龍的流水?」
史坦尼斯猛地站起身,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帳面數字總是會被那些愚蠢的稅務官誇大,以此來掩蓋他們自己的貪污。」
小指頭輕描淡寫地將話題撥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難道為了一個鄉下泥腿子的幾車走私貨,鐵王座要派大軍去查封霍斯特·徒利公爵的封臣嗎?」
「那只會讓河間地的諸侯們覺得國王陛下連他們的褲襠都要查。瓊恩大人,您覺得呢?」
瓊恩·艾林嘆了口氣。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勞勃日益龐大的債務和蘭尼斯特家族的滲透,根本不想為了河間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男爵去惹怒徒利家族。
「史坦尼斯,這件事到此為止。」
瓊恩·艾林擺了擺手。
「只要海鷗鎮和蘭尼斯港的關稅按時上繳,我們不需要去管河間地的豬是怎麼在泥里刨食的。」
史坦尼斯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但他看著首相疲憊的臉,最終只能冷哼一聲,坐回了椅子上。
君臨的這些大老爺們,傲慢得令人發笑。
他們以為藍叉河只是一頭在爛泥里刨食的豬,只要自己手裡捏著海鷗鎮的銷路,就能隨時從這頭豬身上割肉。
但只有小指頭這等極少數看過核心帳本的人隱約感覺到,那片泥地里的東西,似乎長得稍微有些太快了。
如果史坦尼斯能親眼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大概會立刻調集王家艦隊封鎖紅叉河。
初冬的寒霜覆蓋在一望無際的灰黃色麥茬地上。
這兩年來,藍叉河南北各十里的封地,那些原本長滿灌木和毒瘴的荒灘,已經被徹底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冬小麥田。
在麥田的盡頭,兩座龐大的半地下石制糧倉,像兩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趴在防洪渠的內側。
奧托·霍亨索倫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羊毛大衣,站在糧倉的頂端。
風吹動著他的短髮,那張二十一歲的臉龐上,已經徹底褪去了少年的單薄,只剩下一片花崗岩般冷硬的威嚴。
波利弗總管站在他身側。
兩年的時間,讓這位帳房的背駝得更厲害了,但他手裡捧著的那本內務總帳,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厚重。
「大人。」
波利弗推了推鼻樑上新換的銅框眼鏡,聲音裡帶著絕對的理智與冰冷。
「今年的冬麥已經全部入倉。這兩座糧倉里的存糧,足夠我們在完全封死邊界的情況下,讓領地里的一千五百名核心人員,吃上整整三年。」
奧托看著遠方那些在寒風中清理麥茬的勞工,淡淡地問:「現在領地的總人數是多少?」
波利弗熟練地翻開首頁。
「截至上個月的盤點,領地總人口三千六百七十二人。」
波利弗沒有念名字,只念數字。
「其中,擁有正式戶籍、享受法理庇護的鐵匠、工頭及其家屬,一共六百一十人;享有基本口糧保障的編外屯田工,兩千一百人。」
波利弗停頓了一下,翻過一頁,語氣變得更加死寂。
「最後,是負責在最深處開採生銀礦、以及清理廢酸池的底層流民……七百二十人。」
「上個月因為礦道塌方和酸氣中毒,耗損了四十五個,我已經從南逃的難民里抓了同樣數量的黑戶補了進去。」
「密室里的死帳呢?」奧托的目光依然看著遠方。
「拋去給海鷗鎮的抽成、換取西境戰馬的開銷,以及日常的軍需消耗。」
波利弗咽了一口唾沫。
「密室地窖里,目前碼放著一萬兩千四百枚金龍。還有六百塊尚未出售的高純度銀磚。」
一萬兩千枚金龍的現金流。這足以讓河間地的任何一位伯爵感到膽寒。
奧托沒有因為這個數字而露出任何笑容。
他轉過頭,看向下方正在收割麥茬的農田邊緣。
那裡,密密麻麻地立著上百個粗糙的木十字架。
「南邊新開墾的八百畝地,今年填進去了多少人?」奧托問。
「因為趕工期和開荒瘴氣,死了九十二個屯田工。」波利弗回答。
「給那些剩下的屯田工,每人多發半塊麥餅的過冬配給。」
奧托轉過身,向著石塔的方向走去。
「讓他們知道,只要不死在酸泥池和荒地里,在這裡就有飯吃。明年的開春,我要再擴建四座土窯。」
而在距離糧倉一里外的青石校場上。
「咚!咚!咚!」
三面巨大的牛皮戰鼓發出沉悶的轟響。
一百五十名全覆甲的鐵誓團士兵,在深及腳踝的冰冷泥水裡,形成了一個毫無破綻的鋼鐵方陣。
沒有口號,沒有吶喊。
在戰鼓的節奏中,後排老兵的盾牌邊緣狠狠撞擊在前排士兵背甲的特定鉚釘上。
伴隨著一陣整齊劃一的「咔噠」金屬碰撞聲,一百五十支長矛如同毒蛇吐信,在同一瞬精準地向前刺出,撕裂了冰冷的空氣。
在方陣的兩翼,六十名端著密爾十字弩的輕甲射手靜靜肅立。
而在校場的後方,三十名騎著西境重型挽馬的騎馬步兵,隨時準備下馬進行近戰。
威廉·查爾頓,穿著一身漆黑的副官板甲,站在陣列的最前方。
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早已找不到任何屬於質子的軟弱。
他的下巴上留著一道淡淡的傷疤,那是去年在圍剿一批越界的山賊時留下的。
此刻,他的手裡正握著一把滴血的制式長劍。
在威廉的腳下,跪著一個被五花大綁、渾身是血的屯田工什長。
「隱瞞二號礦坑勞工患病不報,致使疫病在棚屋傳染,損耗勞力三人。並試圖私藏死者半磅口糧。」
威廉沒有大吼大叫。
他用一種機械、仿佛在宣讀條目般的冰冷語氣,對著周圍幾百名圍觀的勞工作出宣判。
「依領主鐵律,斬。」
沒有多餘的廢話。威廉雙手握住劍柄,沒有絲毫的遲疑或憤怒,熟練地揮下一劍。
「噗嗤——」
人頭落地,鮮血噴濺在冰冷的泥地上。
威廉甩掉劍刃上的血珠。
人群外圍的醫療棚前,加雷斯呆呆地看著那具無頭屍體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樣拖走。
這位高大的白騎士,此刻的眼中充滿了深深的疲憊與痛苦。
這兩年來,他在這座醫療棚里熬了無數鍋草藥粥,他拼盡全力從傷病中救回了一個又一個流民。
流民們私下裡叫他「白騎士」,把他當成在這片黑暗土地上唯一的神明。
加雷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洗藥草而粗糙不堪的手,仿佛看到上面沾滿了勞工被榨乾的鮮血。
「七神啊……」
加雷斯閉上眼睛,發出了一聲只有自己能聽到的絕望呢喃。
「這到底是救贖,還是地獄……」
北風呼嘯,戰鼓聲再次在校場上沉悶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