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城,紅堡。
初春的暖陽透過高大的彩繪玻璃窗,將五顏六色的光斑灑在財政大臣塔樓奢華的波斯地毯上。房間裡瀰漫著來自密爾的昂貴香料味,甚至連壁爐里燃燒的都是帶著甜香的蘋果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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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提爾·貝里席,這位剛剛在御前會議上站穩腳跟、被全君臨稱為「小指頭」的財政大總管,正愜意地陷在柔軟的天鵝絨高背椅里。
但在他那張由整塊桃花心木雕刻而成的名貴書桌上,此刻卻擺放著一樣與這房間違和的東西——一個散發著血腥味和爛泥臭氣的木箱。
木箱是敞開的。裡面雜亂地堆放著十幾塊被劈碎的板甲殘片,以及幾把斷裂的十字弩。在這些金屬殘骸的頂部,壓著一封蓋有藍叉河雙頭鷹火漆印的羊皮信卷。
小指頭沒有去碰那些髒兮兮的盔甲。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修長的手指捻起那封信,一字一句、輕柔地讀著。
「『……昨夜,南坡營地遭到近百名沒有紋章的重甲騎兵襲擊。他們不僅屠光了您派來的五十名好手,還砍下了他們的頭顱。這種專業、不留活口的手段,絕非河間地那些只會搶麥子的水匪所為。這筆關於生銀的買賣,顯然已經驚動了比史坦尼斯更難纏、且有著鋒利爪子的猛獸……』」
讀到這裡,小指頭那萬年不變的嘴角向上扯動了半分。
「『……營地被燒成了白地,工坊停轉。重建爐子需要大量的金幣。如果培提爾大人還想看到海鷗鎮的船滿載而歸,我需要留下八成的利潤。如果您覺得這生意太燙手,我會去尋找那些不怕被火燒到的買主。』」
小指頭讀完了最後一個字。他將羊皮紙輕輕放在桌上,用指尖慢條斯理地撫摸著信紙的邊緣。
「大人,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站在書桌側面的海鷗鎮白手套商人洛索,一張胖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什麼無紋章的重甲騎兵!那五十個弟兄都是在刀口上舔過血的老手,如果不是霍亨索倫那個小男爵在營地里動了手腳,怎麼可能一個人都逃不出來?!他不僅坑了我們的人,還敢以此要挾我們將抽成降到兩成!我們應該立刻切斷海鷗鎮的航線,讓史坦尼斯的搜查令……」
小指頭微微抬起一根手指,洛索的咆哮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洛索,你的眼睛如果只盯著這幾塊破鐵皮,你這輩子都只能在海鷗鎮當個記帳的夥計。」
小指頭站起身,走到那個散發著臭味的木箱前。他伸出兩根手指,嫌惡地夾起一塊帶著深可見骨的劈砍痕跡的胸甲殘片,放在陽光下端詳。
洛索倒吸了一口涼氣:「您是說……西境的泰溫·蘭尼斯特介入了?」
「很明顯。我們這位鄉下的小男爵,不僅看穿了我們用他的銀子去填鐵王座的債務,還跑去給泰溫公爵遞了投名狀。」小指頭將那塊甲片隨意地扔回箱子裡,發出刺耳的碰撞聲,「他借了西境的刀,剁了我的爪子。然後用這把滴著血的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降價。」
「那我們就更不能忍了!」洛索急道,「只要我們切斷貨源……」
「切斷貨源?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把那座金山,連同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洗錢渠道,全部白白送給凱岩城?」
小指頭用一種看蠢貨的眼神看著洛索。他走回書桌後,端起一杯青亭島葡萄酒。
「死五十個傭兵算什麼?在權力的遊戲裡,憤怒是最廉價的情緒,只有金幣敲擊的聲音才是真實的。」小指頭輕輕抿了一口酒,閉上眼睛,「他既然敢跟泰溫做生意,就說明他的產能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只要他還能生出金蛋,我就願意忍受他偶爾的調皮。」
小指頭拿起那支昂貴的金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流暢地寫下一行行花體字。
「回信告訴那位男爵,他的遭遇讓我深感悲痛。抽成可以降到兩成,但下個月的交貨量,必須增加一倍。」
小指頭將寫好的信紙捲起,滴上火漆。
「記住了,洛索。活著的仇人,只要你能從他身上榨出油水,永遠比死了的朋友更有價值。」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藍叉河谷。
春汛已經完全退去。河面的冰層早已融化,三叉戟河的水脈重新變得寬闊而繁忙。
一艘沒有懸掛任何家族紋章、船體吃水極深的平底貨船,在一隊精銳、且面容冷酷的水手操控下,穩穩地停靠在了棧橋旁。
這是西境的船。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棧橋盡頭。他看著從船上走下來的那名西境採購官。雖然對方穿著普通的商人服飾,但那挺拔的脊背和粗大的骨節,依然掩蓋不住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痕跡。
「男爵大人。凱岩城向您致以春日的問候。」採購官微微頷首。他的語氣中帶著西境人特有的高傲。
「代我向泰溫大人問好。」奧托的聲音平穩如古井,「上一批在南坡『清理垃圾』的流寇,想必已經把我的誠意帶回去了。」
採購官的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他一揮手,船上的水手開始將一個個沉重的木條箱搬下船。
「凱岩城收到了您的誠意。那些生銀,品質極高。」採購官看著奧托,「這是您要的鐵礦石,以及二十匹產自西境的重型戰馬。至於金龍,將在下一批貨交付時,以絕對公道的價格,與您結算。」
「藍叉河四成的生銀產量,將屬於西境。只要凱岩城的船不遲到,這四成的貨,絕不會落入君臨任何一個稅務官的口袋。」
採購官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指揮卸貨。
站在石塔二層帳房窗後的瑪麗亞,看著這一幕,手中握著的黃銅鑰匙微微發緊。
而在石塔底層的另一間暗室內,一場關於內部隱患的核算,正在進行。
波利弗將一本密密麻麻畫滿符號的薄帳冊推到奧托面前。
「大人。」波利弗的聲音像乾燥的樹皮,「二號棚戶區的第七組,這三天領了五十個人的燕麥粥,但他們上交的提純白鹽,比上周少了兩成。而且,負責監工的民兵說,那組裡有兩三個人,收工後總是有意無意地在二號酸渣池附近轉悠,似乎在記錄我們傾倒廢料的班次。」
奧托低頭掃了一眼帳冊。開春後流民暴增,魚龍混雜,周邊領主的探子混進來打聽銀礦的底細,這在奧托的預料之中。
站在一旁的威廉·查爾頓,聽到這話,那雙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狠厲。但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直接拔出腰間的短劍。
「大人。」威廉學著波利弗的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冰冷且務實,「他們已經影響了產出。如果不拔掉這幾雙眼睛,底細遲早會漏出去。需要我帶幾個人去把那兩個轉悠的傢伙做掉,扔進河裡嗎?」
奧托抬起頭,看了威廉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讚許,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上位者在審視工具成色時的冷漠。
「做掉?殺了他們,你能替他們把明天少挖的那兩百斤酸泥補上嗎?」
奧托的話讓威廉微微一愣。
「探子也是長著兩隻手兩條腿的勞力。」奧托將那本帳冊隨手扔在一旁,語氣極度理智,理智到了令人骨膜發酸的地步,「只要他還沒把消息送出這道灰石牆,他在我眼裡,就是一頭還可以拉磨的瞎眼驢。」
奧托轉向波利弗,下達了冷酷的指令。
「從明天起,把第七組的那五十個人,全部調去最深的五號地下礦坑。不給任何防護麻布。派鐵誓團在坑口二十四小時守著,送飯只送維持一半體力的摻水麥糊。告訴他們,除非挖出定量的生銀礦石,否則誰也不准從坑裡爬出來一步。」
波利弗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明白。在那底下,他們除了揮鐵鎬,連辨認方向的力氣都不會有。」
「不管他們裡面有幾個探子,只要下了那個坑,他們就是這輩子也見不到太陽的耗材。等他們幾個月後累死在坑底,再把屍體連同他們肚子裡的秘密,一起埋進廢礦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