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到山腳下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方圓二十來丈,地上長滿了野草,草有一尺多高,風一吹,綠浪滾滾,空地四周是密密的樹林,樹很高,遮住了半邊天。
錢九日站在空地東邊,從腰間抽出一把劍。劍身不長,二尺有餘,通體黝黑,沒有半點光澤。
這把劍蘇洋沒見過,但能感知到劍身上流轉的是仙氣,這把劍是一把仙器,而且品階不低。
「這把劍叫沉淵。」錢九日撫摸著劍身,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跟了我四十多年了,當年從正陽宗帶下來的,現在正陽宗沒了,就只剩這把劍了。」
蘇洋沒有說話。
錢九日握緊劍柄,劍尖指向蘇洋。「來吧,讓我看看你這個天才到底有多強的實力。」
蘇洋把千鈞扇握在手裡,扇面合著,像一根短棍,他沒有先動手,站在那裡,感知著錢九日的一舉一動。
錢九日先動了,他的身法很快,快到蘇洋的感知都有些跟不上了。
不是速度上的快,是變化上的快,他的腳步忽左忽右,身法忽前忽後,每一步都踩在蘇洋感知最薄弱的地方,每一劍都刺向蘇洋最不好防守的位置。
沉淵劍在他手中像一條黑色的毒蛇,無聲無息,又快又狠,劍鋒未到,劍氣先至,那股凌厲的劍意像一根根無形的針,扎向蘇洋的全身要害。
蘇洋沒有慌。
他站在原地,腳下沒有動,只是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就躲過了第一劍。
錢九日的第二劍緊跟著來了,這一劍是刺向他的後心,角度刁鑽,像是從背後長出來的一隻手。
蘇洋的身體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隨著劍風的軌跡輕輕飄了一下,又躲了過去。
錢九日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
沉淵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線,劍氣縱橫,將周圍的野草割得七零八落。
蘇洋的身體在劍光中左閃右躲,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避開劍鋒,不多不少,剛好躲過,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還是那樣平靜,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錢九日收了劍,退後兩步,皺了皺眉。「你怎麼不還手?」
「我想先看看你的劍路。」蘇洋說。
「看完了嗎?」
「看完了。」
「那就拿出你的真本事。」
錢九日再次出劍,這一次他不再試探了,一上來就是殺招。
沉淵劍在他手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劍鳴,劍身上的黑色光芒大盛,像一條黑色的蛟龍從深淵中躍出,張開大口撲向蘇洋。
蘇洋動了,他沒有後退,而是迎著劍走了上去。
千鈞扇在手中展開,扇面上的暗紅色光芒像一輪血月升起,與黑色蛟龍撞在一起。
轟的一聲。
兩股力量碰撞的餘波將周圍的樹木震得東倒西歪,樹葉嘩嘩地往下落。
錢九日的手臂一震,沉淵劍差點脫手,他後退了一步,穩住身形,臉色變了變。
這把扇子給他的感覺,實在是太重了!
蘇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千鈞扇在他手中翻飛,時合時展,合著的時候,千鈞扇砸在沉淵劍上,每一下都重若千鈞,砸得錢九日虎口發麻,展開的時候,扇面上的煞氣噴薄而出,像一面看不見的牆,將錢九日的劍擋在外面。
錢九日的劍很快,快到一般人連影子都看不見,但蘇洋的感知更快,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需要用感知去捕捉錢九日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肌肉的收縮,氣息的變化,劍鋒的偏轉,全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錢九日刺了五十七劍,蘇洋擋了三十七劍,一劍都沒有漏。
錢九日的呼吸開始亂了,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心亂了。
他修煉了六十多年,從正陽宗到人界,從真仙境跌到渡劫境,又從渡劫境重新修煉到真仙境,他的劍法是在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每一劍都是殺招,每一招都是要命的。
可是蘇洋接住了,全部接住了,這個人修煉了才十年。
錢九日深吸一口氣,沉淵劍在手中一轉,劍勢陡然一變,從凌厲變得厚重,從快速變得緩慢,每一劍都像是推著一座山往前走,雖然慢但不可阻擋。
這是正陽宗的正陽劍法,最後一式,正陽當空。
蘇洋感知到那一劍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
那一劍不是刺向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而是刺向他的氣,刺向他的勢,刺向他的神魂。
劍未到劍意已經到了,像一輪烈日當空照下,烤得他的浩然正氣都有些發燙。
蘇洋沒有退。
他把千鈞扇收在胸前,扇面合著,浩然正氣灌注其中,他沒有用煞氣,沒有用千鈞扇的禁制之力,只用了浩然正氣。
千鈞扇在他手中發出一聲清亮的鳴響,那不是金鐵之聲,是書頁翻動的聲音,是讀書人朗朗的誦讀聲,是千百個孩子一起念書的聲音。
他展開千鈞扇,朝著錢九日的方向拋出,這一扇的力量,比砸更重。
浩然正氣從扇面上湧出,像一陣狂風,將錢九日的劍意吹得七零八落,將他的劍勢吹得支離破碎。
沉淵劍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被那股力量推了回去,劍柄撞在錢九日的胸口上。
錢九日連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第三步的時候,他的後背撞在了一棵大樹上,樹幹咔嚓一聲裂了。
錢九日站在那裡,胸口疼得發悶,手裡的沉淵劍還在嗡嗡地響。
蘇洋站在空地中間,千鈞扇合在手中,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傲慢,甚至沒有什麼表情。
錢九日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澀,有些釋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服老不行啊。」錢九日把沉淵劍插回腰間,靠著樹幹坐了下來,抬頭看著蘇洋,眼神里全是感慨,「我修煉了六十多年,你修煉了十年。我以為我至少能在你手上撐過一百招,結果連五十招都沒撐到。」
蘇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沒有用全力。」蘇洋說。
錢九日搖了搖頭:「那你呢,你不是也沒用全力嗎?」
蘇洋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你沒用。」錢九日替他說了,「千鈞扇的煞氣你一點都沒動用,扇子上的禁制之力你也沒動用,你就用了一把破扇子和一身浩然正氣,就把我打趴下了。」
蘇洋沒有否認。
「當真是個天才。」錢九日看著天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老金說得對,你確實能做到。」
蘇洋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吹著兩個人,吹著滿地的落葉。
「老錢。」蘇洋忽然開口。
「嗯?」
「你也可以等我把千鈞扇的第三道禁制解開,等我的修為到了真仙境大圓滿,我就跟你去仙人宗,徐日天欠你的,我替你要回來。」
錢九日沒有接話。
他看著蘇洋的側臉,看著他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看著他臉上的傷疤和風霜,看了很久。
「好。」只有一個字,但聲音里有股勁兒,一股等了四十多年的勁兒。